蘇晨被「請」進鳳鳴殿的同一時刻。
大夏皇城,朱雀大街。
一艘由暗金魔石澆築的巨型飛舟,船身鐫刻著掙紮的骷髏與哀嚎的怨魂,竟是直接無視了皇城的禁空法陣。
它就那麼囂張地丶蠻橫地,懸停在了天都最大的戲樓——「聞天籟」的正上空。
飛舟之上,魔氣如墨翻滾,九幽魔教的黑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的龍目仿佛活了過來,森然俯瞰著下方螻蟻。
光是那股凶煞之氣,就壓得整條朱雀大街鴉雀無聲。
「砰!」
一聲巨響。
一口巨大無比丶箱蓋敞開的箱子從天而降,重重砸在戲樓門口的石獅子旁。
箱內堆積如山的極品靈石,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戲樓掌櫃連滾帶爬地撲出來,雙腿一軟,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柳如煙一襲黑裙,玉足交疊,慵懶地斜倚在船頭的黑金欄杆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裹挾著魔氣,清晰地鑽進朱雀大街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本聖女,九幽魔教,柳如煙。」
「這座戲樓,本聖女包了。」
「裡麵的人,給你們十息,滾。」
她玉指輕輕一彈,指向那口靈石箱。
她妖媚的鳳眸中,滿是俯瞰眾生的戲謔。
「那箱靈石,賞你們的。」
「本聖女,不差錢。」
霸道!
蠻橫!
卻又豪氣得讓人心生向往!
這就是九幽魔教!
那掌櫃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他看著那箱能買下十個戲樓的靈石,又看了看天上那艘隨時能把他們碾成飛灰的魔舟,當場五體投地。
「聖女殿下!我的姑奶奶!彆說包了,您就是把小店拆了煉成法寶,小的也給您遞錘子!」
柳如煙懶得理會這種小角色,玉手輕揮。
數名魔教護法如鬼魅般飛下,粗暴而高效地清空了整座戲樓。
緊接著,整個皇城最好的戲班子,嗓門最大的說書先生,全都被「請」進了聞天籟。
酬勞,十倍!
要求,隻有一個。
排一出新戲。
一出由柳如煙親口講述劇本,關乎「長生蘇家神子」與「大夏鐵血女帝」的……新戲。
「記住了。」
柳如煙坐在戲樓視野最好的天字一號包廂,一邊用蔻丹染得鮮紅的指甲剔著另一隻手,一邊對著麵前抖如篩糠的首席編劇懶洋洋地開口。
「戲名,就叫《女帝情愁》。」
「女帝的形象,要威嚴,要霸道,要時時刻刻把江山社稷掛在嘴邊,但私下裡,必須是愛而不得,求而不得,夜深人靜時隻能抱著蘇神子畫像獨自垂淚的怨婦。」
首席編劇手中的符文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冷汗瞬間打濕了衣袍。
這是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麵,揭女帝陛下的傷疤啊!
「至於瑤池那個冰塊臉嘛,」柳如煙吃吃地笑了起來,「就讓她當個被神子辜負的白月光,天天在瑤池聖地望穿秋水,增加點苦情戲碼,讓觀眾同情同情。」
「那……那聖女殿下您……」編劇撿起筆,聲音發顫。
「我?」
柳如煙笑了,笑得花枝亂顫,媚眼如絲,整個包廂的空氣都變得香甜而危險。
「本聖女,自然是那個唯一能看穿神子寂寞,唯一能跟上他腳步,陪他遊戲紅塵丶笑看風雲的……天作之合!」
「記住,本聖女的故事,必須是喜劇!」
……
三天後。
《女帝情愁》在聞天籟戲樓正式上演。
一票難求!
整個皇城徹底瘋了!
無數修士擠破了頭,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就為了能進去看一眼這出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作死大戲」。
戲臺上,扮演女帝的演員鳳袍加身,威儀赫赫,卻總在獨自一人時,對著一幅畫著「神師」的背影圖唉聲歎氣,那股求而不得的怨婦氣質,簡直活靈活現。
扮演蘇晨的演員,則全程一副「我才華蓋世,奈何風流倜儻,紅顏知己太多也是一種煩惱」的憂鬱表情。
而扮演魔教聖女的演員,每次出場都自帶漫天花雨,與神師吟詩作對,琴瑟和鳴,將一旁的女帝氣得渾身發抖,鳳冠都歪了。
臺詞更是句句誅心,字字見血!
「陛下,江山是冰冷的,皇權是孤獨的,您得到了他的身,可得到他的心了嗎?」
「強權換不來真愛,陛下您這瓜,都快被您扭爛了!」
「神子的心,是天上的雲,是九幽的風,他屬於天下,也屬於自由,唯獨不屬於您這四四方方的皇城!」
臺下的觀眾看得如癡如醉,拍案叫絕聲丶肆無忌憚的爆笑聲此起彼伏,震得戲樓的房梁都在嗡嗡作響。
這些驚世駭俗的戲詞,也如插上了翅膀,以比瘟疫還快的速度,傳遍了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皇宮,禦書房。
「哢嚓!」
姬紅雪手中把玩的一方白玉鎮紙,在她掌心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細膩的齏粉,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她麵前的暗影衛統領跪伏在地,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顫抖,將戲樓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彙報完畢。
「好……」
「好一個《女帝情愁》!」
姬紅雪的鳳眸之中,金色的帝王龍氣瘋狂倒灌,眼瞳深處仿佛有兩輪太陽正在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
她端坐不動,但整個禦書房的溫度卻驟然降至冰點,空氣凝重得如同水銀。
怒火與羞辱,如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臟。
她幾乎要當場下令,調動鎮國帝陣,將那該死的戲樓,連同裡麵那個顛倒黑白的妖女,一並碾為飛灰!
「柳!如!煙!」
她從齒縫間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平靜,卻帶著讓空間都為之扭曲的恐怖殺意。
這妖女,太狠了!
殺人誅心!
她這是在用最惡毒,最下作,卻又最有效的方式,從根基上動搖她的帝王威儀,挑戰她的皇權底線!
「陛下,是否……立刻查封聞天籟?」暗影衛統領顫聲問道,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凍結了。
「查封?」
姬紅雪笑了,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譏諷。
「那豈不是正中了那妖女的下懷?」
「朕親自下場,去跟一個戲子計較?」
「那不是向全天下宣告,朕……被她說中了?朕……心虛了?」
這一刻,姬紅雪終於切身體會到了蘇晨日記裡,那種被柳如煙這瘋批女人氣到內傷吐血,卻又無可奈何的憋屈感。
她就像一塊沾了劇毒的牛皮糖,打不得,罵不得,你越是掙紮,她就粘得越緊,惡心你一身!
姬紅雪緩緩閉上雙眼。
禦書房內那股足以壓塌山嶽的恐怖氣壓,也隨之收斂。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滔天怒火已然沉入深淵,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帝王的絕對冷靜。
她,不能亂。
至少,表麵上不能。
柳如煙,你喜歡唱戲是嗎?
很好。
朕,就陪你把這場戲,唱得更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