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此凝滯。
鳳鳴殿內,萬籟俱寂。
姬紅雪的視線,死死釘在鏡子上那隻正在進行某種詭異儀式的黑色小蟲。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為大夏女帝,她見過屍山血海,親曆過天魔來襲,一顆帝心早已磨煉得堅不可摧。
可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她的認知。
這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常理,抵達了一種匪夷所思的荒誕境地!
一隻蚊子。
在她的鏡子上。
用她的胭脂。
寫字!
這等瘋事若傳揚出去,史官都不知該如何落筆!
而被她註視著的「書法大家」蘇晨,已經拚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神魂之力急劇消耗,讓他頭暈目眩。六條沾滿黏膩胭脂的腿又酸又沉,幾乎冇了知覺。
【穩住!最後幾個字了!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他調動起最後一絲神魂之力,精準控製著纖細的蚊足,在鏡麵上劃出最後艱難的筆畫。
【等!】
【夫!】
【君!】
【來!】
【收!】
【狗!】
當最後一個「狗」字的收尾,被他耗儘全力畫出時,那一筆因用力過猛,直接在鏡麵拖拽出一條長長的丶油膩的紅色疤痕。
成了!
蘇晨精神一鬆,再也支撐不住。
他六腿發軟,身體一歪,從鏡麵上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噗嘰」一聲,他一頭栽進那盒柔軟的胭脂膏裡,濺起一朵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漣「花」。
【呼……總算……寫完了……】
【累死本神子了……這比跟夜淩寒那個瘋婆子大戰三百回合還耗心神……】
他四腳朝天地癱在香氣撲鼻的胭脂膏裡,劇烈喘息,連一根翅膀都懶得再動。
鏡子前。
姬紅雪的目光,終於從那隻「功成身退」的蚊子身上緩緩挪開。
她看向鏡麵上那行完整的,散發著濃鬱又熟悉的胭脂香氣的紅色字跡。
「敢死?屁股給你打爛!乖乖等夫君來收狗!」
一行短字。
字跡醜得驚世駭俗,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堪稱鬼畫符。
內容更是粗鄙不堪,霸道無理,充滿了某個混蛋獨有的流氓氣焰。
然而,姬紅雪看清這行字的那個瞬間。
她那顆早已沉入萬丈深淵的帝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住,然後狠狠地丶粗暴地,拉回了人間!
轟——!
委屈丶狂喜丶羞憤丶酸澀……
無數種複雜的情緒瞬間衝垮了她用死亡築起的堤壩!
「哐當!」
那柄緊握在手,已然見血的匕首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
匕首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尖銳的脆響。
這聲響仿佛一個信號,徹底擊碎了殿內的死寂,也喚醒了她枯萎的靈魂。
「蘇晨……」
姬紅雪紅唇翕動,用氣音吐出了這個讓她愛恨交織的名字。
是他!
一定是他!
除了那個臭流氓!
那個永遠用最輕佻的語氣,說著最霸道宣言的家夥,這世間還有誰敢用這種方式對她說話?!
「屁股給你打爛……」
「夫君……」
「收狗……」
他真的來了!
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刻,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降臨!
刹那間,所有的恐懼丶絕望丶重壓,儘數消散!
取而代之是失而複得的狂喜,是足以消融永凍堅冰的暖意!
「噗嗤……」
她看著鏡子上那行醜得獨樹一幟的字,想像著那個混蛋正躲在某個角落,欣賞著自己此刻的狼狽,想像著他利用蚊子寫字的滑稽模樣。
她再也繃不住,竟笑出了聲。
可笑著笑著淚水便決堤而出,化作了嚎啕大哭。
她猛然從梳妝臺前起身,像個弄丟了全世界,卻又瞬間尋回的孩子。
她慌亂而又充滿希冀地環顧著空曠的大殿,用儘全力呼喊:
「蘇晨?!是你嗎?!」
「你這個混蛋!你在哪裡?!你給朕出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急切,更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丶深徹入骨的依賴與撒嬌。
然而鳳鳴殿空空蕩蕩,唯有她的回聲在梁柱間盤旋。
那隻趴在胭脂盒裡「挺屍」的黑蚊子,早已趁她情緒崩潰的瞬間,悄然振翅,從窗欞的縫隙中溜之大吉。
【我的媽呀,這傻妞反應也忒大了點。】
【差點就暴露了,還好本神子機智過人。】
蘇晨飛到遠處一根雕花的房梁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在殿內又哭又笑,狀若瘋魔的絕美女帝,心中既好笑,又是一陣冇來由的心疼。
【不過……看她這樣子,總歸是冇事了。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女人。】
【行了,夫君的「定心丸」已經送到,接下來,就該去為明天的『收狗』大典,好好布置一番了。】
蘇晨心有餘悸地飛向夜幕深處。
殿內隻留下姬紅雪一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那個讓她重獲新生的名字。
她伸出纖纖玉指,無比珍重地丶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鏡子上那行正在風乾的胭脂字跡。
那觸感溫潤,仿佛在觸摸著整個世界最稀世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