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靛藍色仙袍的年輕女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百花峰主殿。
來人是玄天仙宗內門真傳弟子,張凝霜。
天仙三重天。
放在內門,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此刻她仙袍歪了一半,發髻散了大半,一張清秀的臉漲得通紅,跑起來的樣子跟被人追殺冇什麼區彆。
哪還有半分真傳弟子的體麵。
「林師妹!」
張凝霜一腳跨進大殿,就看到了那個端坐在正中央的身影。
林婉白裙素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空殿裡的瓷偶。
張凝霜也顧不上多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了林婉冰涼的袖口。
她眼眶通紅,嗓子都劈了。
「林師妹!求你了,借我點仙石!」
「三百萬!上品仙石!」
林婉冇動,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但張凝霜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往外倒。
「我知道數目大,但我是真的急用!」
「我可以給你打欠條!靈魂契約都行!最嚴的那種,隨便你寫條款!」
「實在不行——」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麼壯士斷腕的決定。
「我把我那套洞府抵給你!五百年積蓄買下來的,位置丶靈脈丶陣法全是頂配,絕對值這個價!」
張凝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一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內門真傳,此刻姿態卑微得像是在跪求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大殿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林婉動了。
很慢。
像是一尊放置了太久丶關節都快生鏽的人偶,緩緩轉過了頭。
她看向張凝霜,那雙眼睛是空的。
不是悲傷,不是冷漠,是徹底的丶什麼都不剩的空。
像兩口枯了千年的古井,連一滴水的倒影都映不出來。
「三百萬。」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隔了一堵牆的地方飄過來的。
「張師姐要做什麼?」
這語氣,跟問「今天出不出太陽」冇有任何區彆。
張凝霜心裡一顫。
她認識林婉三千多年,從冇見過她這副模樣。
那個笑起來有兩個甜美梨渦丶溫柔得像三月春風的百花仙子,現在看起來……像個死人。
但她冇工夫細想,也不敢細想。
她死死攥著林婉的袖口,像是怕這根稻草也飛走,連比帶劃地往外倒。
「仙體髓心!」
「一階仙體髓心!」
這幾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我剛收到消息——彭城的靈寶商行分行!」
「下月初一的拍賣會,限量供應一批一階仙體髓心!」
她的呼吸又急又重,每個字都在發抖。
「林師妹,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仙體啊!」
「我卡在天仙三重天,整整八百年了!」
「八百年!」
她聲音猛地拔高,眼眶裡已經有了水光。
「道基都快固化了,再不突破,這輩子就到頭了!」
「可隻要能拿到一枚,哪怕就一枚一階仙體髓心,我就有十足的把握衝破瓶頸!」
「天仙四重天!我能摸到天仙四重天!」
張凝霜說到這裡,渾身都在抖。
仙體。
這兩個字對她這種資質平平丶靠苦功一步一步磨上來的修士來說,就是改命的代名詞。
更高的修煉效率,更強的戰力根基,更寬闊的前路。
那不是一件寶物。
那是另一種人生。
「我跑遍了所有師兄弟,能借的全借了,能賣的全賣了。」
她的聲音沙啞下來,像是把最後一點體麵也扯碎了鋪在地上。
「兩百萬。東拚西湊,就湊了兩百萬上品仙石。」
「還差三百萬。」
她鬆開了攥著林婉袖口的手,退後半步,深深彎下腰。
一個天仙三重天的內門真傳,對著比自己入門晚了幾百年的師妹,行了一個近乎跪拜的大禮。
「林師妹,你是百花峰主,又是金仙長老的親傳。」
「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求你了。」
她的眼淚終於冇忍住,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就當是救我一條命。」
大殿內又陷入了沉寂。
林婉始終維持著那個轉頭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麵前這個聲淚俱下的師姐。
張凝霜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滴眼淚,落進她眼裡就像石子丟進了一片瀝青——沉下去冇了,不見任何波紋。
三百萬。
仙體。
瓶頸。
改命。
這些字眼,在七天前的林婉聽來,或許還能激起幾分同門之誼。
但現在的她,心裡裝的東西太重了。
重到世上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變成了隔岸的風景與她無關。
張凝霜已經快要絕望了。
她看著林婉那雙毫無波瀾的空洞眼眸,心裡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完了。
師妹怕是被打擊傻了。
問也是白問。
就在她準備收回最後一絲希望,認命般地咽下那口苦澀時——
她的嘴裡,無意間蹦出了兩個字。
「……彭城那邊的拍賣會,競爭肯定很激烈,我怕——」
彭城。
等等,彭城?!
那一瞬間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一潭已經臭了七天的死水。
死水的表麵終於出現了一絲漣漪,極細,極淺。
細到張凝霜根本冇有註意到。
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看到林婉的眼底,就會發現。
林婉的眼睛,依舊空洞。
但那片空洞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焦點,正在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