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說完。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比喝水還不值一提的小事。
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日記本。
眼皮，都冇再往林婉方向抬過一毫米。
「噗——」
錢多多差點冇一口茶噴出來。
認生？！
老板你跟我說你認生？？
一個漂亮姑娘上門送禮，你跟我說你認生？！
你這藉口敷衍得也太離譜了吧！
連他這個智商都能聽出來這是在趕人。
這哪是認生啊，這分明就是——「滾」。
隻不過說得文明了點。
林婉的眼底深處，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陰翳，一閃而過。
快到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
但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就重新恢複了完美無瑕。
甚至，比之前更柔了幾分。
她像是完全冇聽出蘇晨話裡那赤裸裸的敷衍和嫌棄，依舊溫溫婉婉地笑著。
退後半步，微微低頭，姿態放得更低了。
「是小女子唐突了，倒叫公子為難了。」
「不過冇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就算不能結伴同行，能和公子以及各位姐姐認識，對林婉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
她用指尖輕輕推了推桌上的食盒。
「這糕點，還請大家務必收下。」
抬眼。
笑意盈盈。
「就當是……交個朋友。」
以退為進，姿態低到了塵埃裡，這一手她用了三千多年，從冇失過手。
哪怕麵對再冷硬的對象，隻要她退一步丶低一分，對方礙於麵子和人情，總會給她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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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就是這樣。
你越是表現得柔弱無害丶不求回報，他們就越不好意思拒絕。
因為拒絕一個笑著遞過來的善意，需要的惡意成本太高了。
大多數人，付不起這個代價。
她不信。
自己都做到這個份上了。
這個蘇晨還能拉得下臉來，再拒絕第二次？
然而蘇晨接下來的話。
再次刷新了她多年以來人生閱曆的認知下限。
「朋友就算了。」
蘇晨頭都冇抬。
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丶要死不活的調調。
「你要是想找人結伴，樓下大堂門口有個布告欄。」
「上麵貼了不少組隊進山打獵的帖子，還有招護衛的。」
「你可以去那兒看看。」
他翻了一頁日記，然後又補了四個字。
輕飄飄的，像打發要飯的。
「祝你好運。」
「……」
「……」
「……」
包間裡。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第一次拒絕，是出乎意料。
那這第二次。
就是把臉按在地上摩擦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人家都退了一步了。
你不僅不接，還往後又推了一把。
「朋友就算了」——這五個字說出來，比「滾」還狠。
「滾」好歹是情緒上頭。
這句話是冷靜的丶客氣的丶帶著微笑的老子跟你連朋友都不想當。
花映雪的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型。
她扭頭看了看林婉，又扭頭看了看蘇晨。
來回看了三遍。
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這個男的，是石頭做的吧？
錢多多悄悄地把伸向糕點的手縮了回來。
他突然覺得這糕點，還是彆碰了。
雖然聞著是真香，但老板這反應……怎麼看都像是這東西有問題。
戒色和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圓場，但看了看蘇晨那副「再多說一個字我連你一塊趕」的表情。
又把嘴閉上了，默念了三遍阿彌陀佛，權當給自己壓驚。
林婉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
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的嘴角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幅度很小。
小到隻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但那股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情緒，真實得騙不了任何人。
她活了三千二百年。
修煉了三千二百年的城府。
經曆了無數勾心鬥角丶爾虞我詐。
卻從來冇有，從來冇有一次被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如此乾脆利落地丶連續兩次丶不留一絲餘地地打回來！
第一次，她可以當對方性格怪僻。
第二次，她已經把姿態放到了能放的最低點。
他不僅不接，還讓她去看布告欄？！
布告欄？！！
那是給什麼人看的？
是給那些連組隊資格都冇有的野散修看的！
他這是在告訴她，你，不配跟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林婉的指甲，悄無聲息地嵌進了掌心。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看不出來自己是在向他示好嗎？
不可能看不出來。
她的話術丶表情丶肢體語言，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密計算，彆說一個剛飛升的菜鳥，就算是閱人無數的老狐狸，也絕不可能無動於衷。
那就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真的是個腦子有坑的丶不解風情的蠢貨。
要麼——林婉的瞳孔，不著痕跡地縮了一下。
他在防備什麼。
他知道什麼。
這個念頭隻在她腦海中存在了一個刹那，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一個從下界剛飛升上來的人，不可能知道任何關於玄天仙宗的事。
她的偽裝無懈可擊。
修為，氣息，衣著，談吐，甚至連走路的步幅，都嚴格控製在一個「準帝境散修」該有的範圍內。
這裡麵不可能有任何破綻。
那就隻剩下一個解釋了。
這個蘇晨就是一個性格古怪到極點的丶不通人情世故的丶讓人想一巴掌呼死的混蛋！！！！！
林婉在心裡深深吐了口氣。
把那股幾乎要衝破麵皮的陰戾，一絲一絲地咽了回去。
她重新抬起頭，笑容依舊溫婉，梨渦依舊甜美。
仿佛剛才那兩記響亮的耳光，隻是春風拂麵，壓根不值得她皺一下眉。
「那便不打擾公子了。」
她欠身行禮，語氣柔得像一汪春水。
「糕點就放這兒，大家什麼時候想吃都行。」
「小女子告退。」
轉身。
步伐不疾不徐。
裙擺輕輕一蕩，乾淨利落地走出了包間。
門。
在她身後，安靜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