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的另一側。

陰影裡。

謝驚鴻穿著灰藍色的粗布夥計服,手裡端著一個空茶壺。

她靠在船艙的木框邊,身體隱在桅杆投下的狹長陰影中,目光緊盯著下方翻天覆地的戰場。

那張被粗布麵紗遮住大半的麵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的內心,正在以千麵神女特有的速度,飛速運轉著每一個利益齒輪。

玄天仙宗的實力確實不弱。

劍陣犀利,弟子們訓練有素,即便護宗大陣已破,依然能靠著陣法配合和地形優勢拖延時間。

但白離塵這次是鐵了心要拚命,加上那些被三階仙體的誘餌衝昏了頭腦的散修亡命之徒,人數和瘋狂程度都遠超正常的宗門圍攻。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再過半個時辰,玄天仙宗的核心防線就會被徹底撕碎。

謝驚鴻的目光從戰場上移開,轉向蘇晨。

這個男人依然是那副讓人抓狂的模樣。

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偶爾跟錢多多搭兩句話。

甚至還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王寶寶,那小丫頭正抱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的廢棄鐵棍,坐在甲板角落的毯子上,嘎嘣嘎嘣啃得正歡,完全不關心下麵在打什麼。

然後隨手從儲物戒裡摸出一塊精鐵,丟給了她。

王寶寶兩隻小黑手一接,眉開眼笑,衝天辮顫了顫,嘴角的鐵渣掉了一地。

蘇晨拍拍手,又繼續磕他的瓜子。

謝驚鴻看著這一幕,狐狸眼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男人到底在等什麼?

難道他真的隻是為了等兩敗俱傷,然後下去搶寶庫?

從商業角度看,這確實是最優解,零成本投入,坐收漁翁之利,收益最大化。

但謝驚鴻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蘇晨之前在迎風客棧裡展現出來的那番操作。

冒充身份丶禍水東引丶驅虎吞狼。

每一步都精準到可怕,他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他想要的絕不僅僅是一座寶庫。

謝驚鴻的目光在蘇晨身上停留了兩息,然後她低下頭,假裝擦拭手裡的茶壺,同時將一縷極微弱的仙元,悄無聲息的註入了袖口夾層裡的那枚傳訊玉符。

一條極短的密訊被送了出去——

戰況膠著,蘇晨按兵不動,他在等什麼,尚不確定,繼續跟。

......

就在這時。

下方戰場,突然發生了變化。

高空中,兩道金色流光的碰撞節奏驟然改變了。

原本勢均力敵的交鋒,忽然出現了傾斜。

蕭千絕的劍勢在某一瞬間慢了半拍。

也許是體內仙元的消耗終於抵達了臨界點,也許是白離塵那種以命換命的瘋狗打法真的奏了效。

白離塵捕捉到了這半拍的破綻,雙眼猩紅,嗓子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全身金仙法則在這一刻毫無保留的爆發。

一記狂暴至極的掌力,挾裹著翻湧的滅絕之意,轟在了蕭千絕的胸口。

砰——!

悶響如雷。

蕭千絕悶哼一聲,嘴角噴出一口金色的鮮血,身體倒飛出去。

百丈。

兩百丈。

三百丈。

他在半空中艱難的穩住身形,玄色道袍的前襟已經完全碎裂,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掌印,掌印周圍的肌膚迅速發黑,那是法則侵入血肉的後遺症。

蕭千絕的臉色蒼白如紙,蒼白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

他緩緩低頭,看向下方。

玄天仙宗的弟子已經死傷過半,山門石階上躺滿了己方弟子的屍體和殘破的法器,內門劍陣在持續的衝擊下隻剩三分之一的人還能站穩,陣法光芒搖搖欲滅。

核心大殿外圍的防禦陣法也開始閃爍不定,隨時可能崩潰。

蕭千絕雙眼充滿了血絲。

他緩緩抬頭,死死盯著對麵的白離塵。

白離塵站在百丈之外的虛空中,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衣服破爛不堪,身上至少七八處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金色的血,右臂的骨骼在剛才的碰撞中出現了細微的裂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顫抖。

但他的眼中,滿是瘋狂到幾近失控的殺意。

「蕭千絕!你今天死定了!」

白離塵的嗓子嘶啞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

「交出三階仙體,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蕭千絕突然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丶刺耳丶低沉。

「白離塵,你這個蠢貨。」

他一字一頓,字字清晰,連同胸口傷處溢出的金色血液,都隨著他的聲音一顫一顫的滴落。

「你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還在這裡大言不慚。」

「你想滅我玄天仙宗?」

他擦去嘴角的血,手指上的金色血跡在陽光下閃爍。

「——你做夢。」

蕭千絕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蘇晨在飛舟上看到了這個眼神,手裡磕瓜子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下來。

【這個眼神……】

蘇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絲。

【他要掏底牌了。】

下方高空中。

蕭千絕猛的伸手入懷,動作極快,從道袍深處掏出了一枚玉符。

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符。

這枚玉符表麵冇有一絲光澤,不反光,不透光,仿佛是用凝固的深淵碎片雕琢而成。

他靜靜躺在蕭千絕的掌心裡,散發著一種詭異的丶陰冷的氣息。

那種氣息不是修仙界常見的任何屬性,不是冰寒,不是死氣,不是魔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丶更加幽深的原始寂滅感。

白離塵看到這枚玉符的瞬間,眉頭猛的皺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金仙法則,那種在體內穩定運行了幾十萬年的力量根基,竟然在不受控製的輕微顫抖。

那是比恐懼更深層的反應,是刻在修仙者道基深處的本能警告。

「蕭千絕老狗!你拿的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是憤怒,是恐懼,純粹的丶來自靈魂底層的恐懼。

蕭千絕冇有回答。

他將體內殘存的仙元,瘋狂的灌註進玉符之中。

玉符的表麵驟然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比黑暗更深的黑。

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從玉符的每一個棱角中浮現,沿著蕭千絕的手掌蔓延上去,順著他的手腕丶小臂丶肩膀,一路爬到了他的脖頸。

每一道符文都在無聲的脈動。

在呼吸。

在等待。

蕭千絕仰天嘶吼。

「請尊使出手!!!!護我宗門!!!!!!」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其中帶著一絲不甘,更多的是瘋狂,是一個被逼到了絕境的宗主,押上了所有籌碼之後的破釜沉舟。

他猛的攥緊手掌。

哢嚓——!

漆黑的玉符在他掌中碎裂。

碎片冇有墜落,每一顆碎片都在半空中化作一團濃鬱的黑霧,冇有消散,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迅速的丶瘋狂的向著天空的某一個焦點彙聚。

黑霧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在一瞬間覆蓋了整個未仙城。

戰場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那種冷不是溫度的降低,不是寒冰法術的效果,而是直接穿透肉身丶穿透經脈丶穿透法則防禦,精準的作用於靈魂最深處的冰冷。

告訴他們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而那個東西,不是他們殺得了的。

連正在瘋狂廝殺丶紅了眼的散修們都停下了動作,法器舉在半空,臉上的瘋狂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所取代。

恐懼。

他們驚恐的抬起頭,看向天空中那團不斷膨脹的漆黑霧氣。

......

飛舟上。

錢多多嚇得癱坐在甲板上了,屁股重重砸在木板上,整個圓滾滾的身體攤成一團,十根短粗的手指死死抱著自己的腦袋。

「老……老老板……」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又尖又細。

「那丶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我怎麼感覺渾身發冷!靈魂都在哆嗦!」

蘇晨冇理他,緊緊盯著那團黑霧。

王寶寶在角落裡抬起了小腦袋,嘴裡還叼著半截精鐵,腮幫子鼓鼓的,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天空中的黑霧。

她歪了歪小腦袋,衝天辮微微晃了晃,然後皺起了小鼻子。

那個表情就是聞到了一種不太喜歡的味道。

嘁。

她發出一個極輕的鼻音,低下頭繼續啃她的精鐵。

嘎嘣。

這個細節被蘇晨餘光捕捉到了,他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寶寶對這團黑霧冇有太大反應……不是恐懼,更是嫌棄。】

【有意思。】

【這說明那團黑霧裡的東西,在她眼裡的威脅等級並不高,至少不如一碗被打翻的靈肉粥讓她不快。】

【但這不代表對我來說也不高。】

【饕餮體質的認知標準和人類不一樣,在她的世界觀裡,天道殺劫都隻是絆了一跤的級彆。】

蘇晨收回目光,重新鎖定天空中的黑霧。

黑霧開始劇烈翻滾。

那種翻滾不是氣流攪動造成的,是某種沉睡了萬年的巨獸,正在霧氣深處緩緩睜開眼睛。

周圍的空間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的覺醒,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那些裂紋起初如同蛛絲般纖細,但每一息都在擴大。

裂紋的縫隙裡,透出一絲絲混沌而幽暗的光,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光。

刺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驟然響起,尖銳到所有人的腦子裡都跟著一疼。

黑霧中心的空間,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強行撕開了。

一個漆黑的空間通道出現在眾人眼前,通道的邊緣翻湧著紊亂的空間碎片和暗金色的法則殘光。

通道裡麵……深不見底。

黑暗。

不容任何光線存活的黑暗,仿佛連接著世界之外某個更古老丶更幽深的所在。

緊接著,三道人影從通道的深處緩緩走出。

他們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黑袍的材質看不出來是什麼。

不是布,不是皮,不是金屬,表麵似乎在流動著一層極薄的暗色液體,吞噬著所有落在上麵的光線。

連他們的臉丶手丶腳,都被兜帽和袍擺完全遮住了,看不到任何一寸皮膚。

他們的腳下冇有憑藉任何法寶,冇有飛劍,冇有法雲,冇有任何承接之物,就這麼憑空踏在虛空中。

三人的出現冇有帶起任何風聲,冇有法則波動,冇有仙元外泄。

安靜,安靜到了詭異的程度。

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在場的數萬修士,全部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根底的窒息。

那不是金仙境的威壓,那比金仙……要高,高出不知道多少個層級。

仿佛有三座無形的丶無窮大的山,同時壓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一個真仙散修雙腿猛的一軟,直接從半空中墜落下去,他甚至不是被攻擊了,隻是那三個人站在那裡,僅僅是存在著,就讓他的道心產生了裂痕。

白離塵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金仙九重天修為,在這三個人麵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胸腔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拚儘全力。

他死死盯著那三個黑袍人,試圖用金仙的神識去探查他們的修為,但他什麼都看不透。

神識在接觸到三人身周的氣場邊緣時,無聲無息的被吞冇了。

三個人。

三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吞噬著周圍的一切感知,一切光線,一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