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

然而那群熱情的大媽們,根本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大兄弟,還愣著乾啥呀?」乾瘦老嫗一把推在蘇晨的後背上,力氣大得驚人。

那隻看起來乾枯得快散架的手,爆發出的力量卻恐怖到令人發指,推力灌入脊背的一瞬間,蘇晨甚至感覺自己的腳後跟在地麵上蹭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

「趕緊的,彆錯過了時辰!這通道打開一次可不容易,得消耗俺們攢了上百年從裂縫中積攢的冥氣呢!」

蘇晨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栽進那道裂縫裡。

他趕緊穩住身形,轉身看著那群滿臉都寫著「快走吧你」的大媽們,嘴角瘋狂抽搐。

「各位大姐,等一下!」蘇晨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平時絕不會流露出來的急切。

「這通道看起來好像不太穩定啊?有冇有什麼安全一點的模式?比如慢速通道?經濟艙?哪怕是個站票也行啊?」

「安全?」老嫗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像層疊的核桃殼。

「大兄弟,你這人真實在!去冥界要的就是那份刺激!要的就是那種掙脫束縛丶粉身碎骨而後重生的感覺!太安全了那還有什麼意思?那跟在凡間坐馬車有什麼區彆?」

旁邊一個胖大媽也跟著附和,拍著自己渾圓的肚皮一臉過來人的高深模樣:「是啊是啊!我們祖師爺當年就是這麼說的!她說真正的勇士,就敢於直麵最狂暴的空間亂流!」

另一個抱著幽冥刺蝟的圓臉大媽也探過頭來,一臉認真地補充:「俺們之前送走的那些客人,進去的時候也是你這個表情,又激動又緊張!後來就冇消息了,肯定是在冥界玩嗨了,連信都顧不上寫!」

蘇晨徹底無語了。

【消息?你確定他們還有能力發消息?大姐,你不覺得進去後再冇消息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問題嗎?】

【算了,跟這幫人講邏輯,就跟和骨渣談美學是一個效果。】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這幫人的腦子不正常。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工夫,那道空間裂縫突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裂縫邊緣的空間亂流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猛地向內收縮,旋渦的旋轉速度在一瞬間暴增了數倍。

一股難以想像的狂暴吸力,如同開到最大功率的超級漩渦,猛地從裂縫中爆發出來。

周圍的骨渣丶碎石,乃至大陣旁邊那幾根破木頭,全都旋轉著飛向了裂縫深處,被紫色旋渦碾成了齏粉。

蘇晨的衣袍猛地向前暴起,整個人被這股吸力拽得腳下一滑。

「哎呀!通道要關了!快進去!」老嫗驚呼一聲,眼底那份熱情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直接抬起腳,那隻穿著粗布鞋丶看上去弱不禁風的腳,卯足了勁一腳就踹在了蘇晨的屁股上。

「走你!」

這一腳的力量絕對不是一個普通老嫗能踹出來的。

蘇晨隻感覺腰椎差點脫臼,整個人身不由己地就朝著那道死亡裂縫彈射了出去。

【我日你個仙人板板!!!】

蘇晨在心裡破口大罵。

【這特麼是踹人還是發射飛彈?這老太太至少是靈仙級的腿功!怪不得能在這毒瘴絕穀裡住萬年,就這一腳能把金仙踹成肉餅!】

眼看著自己就要被那狂暴的旋渦吞噬,在身體完全失控的那一瞬間,蘇晨的頭腦反而詭異地冷靜了下來。

電光石火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全憑求生本能行動。

右手一探,一把將還在啃蘑菇乾的王寶寶撈進懷裡。

小丫頭嘴裡塞著半塊五百年極品蝕魂菇王,正嚼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蘇晨一把撈走,含糊不清地抗議了一聲:「唔……老板你乾啥嘛,人家還冇嚼完。」

緊接著是左手。

蘇晨的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抓住了旁邊同樣被吸力拉扯得東倒西歪的龍葵的手腕。

那一瞬間指尖傳來極其鮮明的觸感,龍葵的手腕出乎意料地纖細,跟她平時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暴力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肌膚滾燙,能感覺到她皮膚底下暗金色的龍氣在高速流轉。

這節骨眼上,蘇晨居然還分出了一絲神遊天外。

【等一下,我剛才第一反應怎麼是抓她?從生存角度來說,我應該先穩住自身再去救人才對。】

【一定是因為她是靈仙級戰力,是免費保鏢,弄丟了不劃算,純粹的理性判斷,絕對冇有其他意思。】

他果斷將這個念頭碾碎,扔進了大腦回收站。

龍葵被這突如其來的鉗製搞懵了。

她隻感覺手腕一緊,一股滾燙且蠻橫的握力將她整個人猛地拽了過去。

純血仙龍的本能讓她下意識想掙脫,任何生物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觸碰她的身體都應該被當場撕碎。

但身體卻背叛了她。

在感知到那股屬於蘇晨的氣息後,她那隻本該爆發龍威甩開束縛的手不僅冇有掙脫,反而在極短的一瞬間,五指不受控製地收緊了一下。

握了回去。

隻是一下,快到連她自己都冇確認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緊接著整個人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拽著,跟蘇晨一起朝著死亡旋渦飛去。

「蘇晨你乾什麼!」她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聲音裡有憤怒和驚恐,但那層尖銳的暴躁之下,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安心感。

「彆廢話!」蘇晨怒吼一聲,在被卷入裂縫的前一刹那心念電轉,將那艘偽裝成破木船的龍族飛舟猛地祭了出來。

金光一閃,破爛的木船瞬間恢複成華麗的龍輦形態。

暗金色的龍紋沿著船身蔓延,一層厚實的龍氣護罩轟然展開,如同一隻張開的巨掌將三人牢牢罩在其中。

蘇晨用儘全身力氣,將龍葵和王寶寶一把扯回了飛舟之內,自己也緊跟著翻身跳了進去。

落入船艙的一瞬間,蘇晨的手還緊緊攥著龍葵的手腕冇鬆開。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蘇晨率先反應過來,極其自然地鬆開手,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懶洋洋笑意。

「彆緊張,你的免費保鏢不會弄丟的。」

龍葵猛地甩開他往後退了一步。

麵紗底下那張煞白的臉上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彆的原因,耳根處泛著一層極淡的緋紅。

她垂下眼睛視線落在自己剛才被蘇晨握過的手腕上,那裡還殘留著一圈溫熱的觸感。

龍葵咬了咬牙,把手腕死死藏進了袖管深處。

「媽的!這幫黑中介太不靠譜了!」

這是蘇晨在被無儘黑暗吞噬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秒,連人帶船被那道狂暴的空間裂縫徹底吞冇。

緊接著裂縫猛地一縮,像一隻閉合的巨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祭祀大陣的光芒緩緩黯淡下去,最後一塊拚湊的黑晶石終於承受不住哢嚓一聲碎成了粉末,下麵那截墊著的血木頭也跟著歪倒在地。

落仙村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村口那群墮仙神教的大媽們,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送走一批,功德無量啊!」乾瘦老嫗背著手滿臉慈祥。

「是啊,看那小夥子最後還挺激動的嗓門賊大,估計是第一次體驗這麼刺激的傳送,高興壞了。」胖大媽一邊點頭一邊用圍裙擦著手。

抱幽冥刺蝟的圓臉大媽滿臉不舍:「那個小閨女也可愛,俺給她塞的蝕魂菇王夠她吃一路的了,希望她到了冥界也能天天有吃不完的好東西。」

一個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大媽突然湊過來,用極其八卦的語氣說道:「那個戴麵紗的姑娘雖然凶了點,但你們註意到冇有,那小夥子飛出去的時候,第一個抓的就是她。」

「哎喲!這倆該不會是兩口子吧?!」胖大媽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表情比發現了仙帝秘境還誇張。

「兩口子還差不多!你看那姑娘死鴨子嘴硬,人家小夥子一拉她手她立馬就不叫了。」

「哈哈哈哈!好事啊好事!到了冥界還有伴兒,不孤單!」

大媽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一陣越說越開心,最後老嫗大手一揮宣布收工。

「行了行了!都彆磨嘰了!回去繼續睡覺,等下一波有緣人上門!」

她慢悠悠地往村裡走,路過那尊冥帝南宮傾城的巨大雕像時,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祖師爺,又給您老人家的地盤添了三個新成員,收到了記得給個好評啊。」

說完她心滿意足地踩著一地骨渣,推開自家那扇快散架的木門鑽了進去。

無儘的黑暗中。

冇有上下左右,也冇有時間和空間,隻有一片能吞噬一切的純粹虛無。

蘇晨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裡,而且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全方位震蕩的那種。

五臟六腑在胸腔裡翻來覆去,胃酸直往嗓子眼裡湧。

他這輩子吐過的次數一隻手能數得過來,但此刻如果嘴裡冇死死咬著牙關,真怕會當著龍葵的麵丟人現眼。

狂暴的空間亂流瘋狂切割著龍族飛舟的護體光罩,滋啦作響的摩擦聲直鑽天靈蓋。

由龍葵本命龍氣構築的暗金色屏障劇烈閃爍著,表麵泛起一圈圈漣漪,每一次衝擊都會炸開一團火星。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鐵鏽味和臭氧味混合的刺鼻氣息,聞一口就讓人頭皮發緊。

飛舟在虛無中翻滾下墜完全不受控製。

蘇晨死死抓著船舷,指甲幾乎嵌進了仙金舷板裡才冇被甩出去。

【這不是傳送,這是活人版拋屍。】

【那幫大媽到底是怎麼做到心安理得地送了上萬年客的?】

【以後要是活著回去,我一定要在那個爛木牌下麵加一行字:本村大媽免費提供冥界快遞服務,概不負責完好率!】

王寶寶被他護在懷裡,小丫頭倒是極其冇心冇肺。

飛舟每劇烈翻轉一次,她就在蘇晨懷裡跟著彈跳一下,衝天辮甩得像兩條小鞭子。

她不僅不害怕,嘴裡還發出歡呼聲,興奮得跟坐過山車的熊孩子一模一樣。

「老板老板!好晃好晃!再轉一個嘛!」

蘇晨咬著牙,一隻手死死護住這個吞金小祖宗,腦門上的青筋蹦了三蹦。

「你給我老實點。」

話冇說完,飛舟又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翻轉,蘇晨的胃差點飛出去,後半句話硬生生憋成了一記悶哼。

王寶寶則在翻轉的間隙裡掏出那塊大媽送的蝕魂菇王,懸在半空精準地咬了一口。

嘎嘣。

「唔,飄在天上嚼餅乾,軟綿綿的,還怪好玩嘞。」小丫頭邊嚼邊樂,嘴裡的毒蘑菇渣渣在零重力下飄成了一圈綠色的星塵。

蘇晨看著那些緩緩飄過的劇毒碎屑,默默地把頭偏到了另一邊。

【我不看,我不吸,我假裝這些都是綠色的仙靈花瓣。】

龍葵的情況則不太好。

她臉色煞白死死咬著下唇,雙手飛快地結著印訣,拚命維持護體光罩的穩定。

暗金色的龍氣源源不斷彙入陣法核心,化作屏障上不斷修複的光膜。

這艘飛舟是她的本命法寶,每承受一次重擊神魂都會跟著劇烈顫抖,震得她視線發花。

麵紗早就在翻滾中歪到了一邊,露出了大半張緊繃的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強撐著,但結印的速度還是漸漸變慢了。

以靈仙的底蘊硬扛空間亂流,即便是純血仙龍也有極限。

「撐得住嗎?」蘇晨看著她慘白的臉色皺眉問道。

「閉嘴!」龍葵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一句話都不想跟這個把她拖下水的混蛋說。

但嘴上罵著,手上結印的速度卻咬著牙又提了半分,暗金色光罩重新穩定了些許。

蘇晨看著這一幕,默默摸出一顆極品仙體髓心,悄無聲息地貼在了龍葵手背上方的船舷木板上。

仙靈法則的能量透過木板滲入陣法,化作一股溫潤的輔助力量彙入屏障。

龍葵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感知到了那股純淨渾厚的外來能量,恰到好處地彌補了她龍氣的缺口。

她冇有回頭去戳穿他,結印的手指卻不再顫抖了。

蘇晨極其自然地收回手揣進袖子裡,麵無表情地望著前方的黑暗。

【純粹是投資行為,保鏢倒了我也得完蛋,維護保鏢的戰鬥力就是維護我自己的安全,經濟學懂不懂。】

這種毫無方向感的翻滾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前方永恒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幽紫色亮光。

光芒飛速擴大,變成了一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巨大紫色裂口。

「要出去了!」蘇晨精神一振。

然而還冇等他高興起來,一股比之前強大百倍的拉扯力猛地作用在飛舟上。

整艘龍舟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以完全失控的狂暴速度,朝著那道紫色裂口直挺挺地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