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畫麵還被暗紅血霧遮住,隻剩大片扭曲的影子。
幾息後,血霧散開。
黑色森林裡,澹臺霽安靜站在原地。
她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把切好的仙果遞到王寶寶嘴邊。
王寶寶懷裡抱著那根漆黑犀角,左邊啃一口,右邊咬一下。吃得口乾了,便仰起小臉,張嘴接住仙果。
腮幫子鼓鼓囊囊,活像囤了半嘴零食。
錢多多蹲在白玉小桌旁,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他嘴裡還在低聲念叨,顯然正給那頭仙侯妖獸估價。
凰芊芊獨自站在幾丈外。
她一隻手始終按著腰間的傳訊玉簡,臉色不太好看。
從血幕裡看過去,這群人根本不像掉進了圍殺大陣。
倒像臨時找了塊風景不錯的地方,專程來野餐。
螳螂口器怪物盯著光幕看了幾息。
四根鋒利口器來回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蘇晨呢?」
複眼怪物抬手按向血池。
一道道血線從池底亮起,迅速連接秘境中的分割區域。
第一片區域,聽濤城主正帶人抵擋噬血藤蔓。
第二片區域,風波城主一刀劈開毒霧,身後倒著十幾名中毒護衛。
第三片區域,玄鐵城主背負巨劍,與數頭催生妖獸正麵搏殺。
血幕連續切換。
一片。
十片。
百片。
始終冇有蘇晨。
複眼怪物臉上的數十隻眼珠越轉越快,紫色鱗膜不斷收縮,幾乎擠成一片。
「他的氣息消失了。」
螳螂怪物猛地轉頭。
「消失?」
「血飼大陣已經封死整座秘境。」
複眼怪物聲音冰冷。
「他冇有觸發空間節點,也冇有離開。」
「可陣法找不到他。」
螳螂怪物的口器狠狠刮過嘴角。
透明黏液滴在白骨上,立刻腐蝕出幾個黑坑。
「凰芊芊乾什麼吃的?」
「她不是一直跟著目標嗎?」
「難怪上麵隻拿她當魚餌。」
複眼怪物盯著血幕中的凰芊芊,語氣裡滿是鄙夷。
「一條魚都看不住。」
骨刃怪物始終冇有參與爭論。
它緩緩抬起暗紅晶球。
球內血絮旋轉。
封在最深處的扭曲黑影,忽然睜開了眼。
那隻眼冇有瞳孔,眼眶裡隻有一層緩慢流動的暗紅黏液。
它隔著晶球掃過血幕,最後停在凰芊芊身上。
「魚餌還在。」
「魚不見了。」
骨刃怪物聲音沙啞。
「說明魚已經看見了鉤。」
話音落下,地宮溫度瞬間降了下去。
血池表麵翻滾的氣泡都停了半拍。
藏在骨刺背麵的蘇晨立刻收緊六條細腿。
蚊翅死死貼住軀殼,冇有發出半點動靜。
骨刃怪物呼吸卷起的腥風從他身邊擦過,險些將他掀飛。
蘇晨隻能把身體壓得更低,六條腿牢牢扣住骨刺上那道細如發絲的裂縫。
【這破球居然還有追蹤功能?】
【幸虧老子變得夠小。】
【再晚半拍收翅膀,這點嗡鳴都可能把我送上熱搜。】
【穩住。】
【真正的影帝,哪怕趴在反派臉上,也得學會把自己當成一粒灰。】
蘇晨冇有急著離開。
縮到塵埃大小的留影石仍貼在骨刺背麵,將三隻怪物的臉和對話全部錄下。
證據已經夠多。
但還不夠致命。
讓血蛛成員知道自己在獻祭名單上,隻能讓他們產生懷疑。
想讓那群被血蛛控製多年的殺手徹底翻臉,還缺一記真正的重錘。
最好能錄到上級親口下令。
再順手弄清血飼大陣的啟動方式。
【冇有操作手冊,怎麼幫基層員工掀翻管理層?】
【售後服務,必須做全套。】
蘇晨隻調整了一次留影石的方向。
確認三隻怪物和暗紅晶球都在畫麵裡後,他便徹底安靜下來。
命隻有一條。
素材少拍一點還能補。
人要是冇了,那就隻能讓錢多多剪遺作了。
血幕中,凰芊芊忽然抬頭。
腰間的傳訊玉簡迅速發燙。
一道冰冷命令越過玉簡,直接砸進她的識海。
「立刻找到蘇晨。」
「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引入核心陣眼。」
「若無法完成,便以自身神魂為引,發動血蛛烙印。」
凰芊芊身體一僵。
以神魂為引。
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親眼見過那些被發動烙印的同伴。
神魂被一寸寸抽成絲線,肉身變成承載力量的容器。
最後轟然炸開。
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不會留下。
那不是人。
隻是一枚用完就扔的人形符籙。
凰芊芊下意識看向澹臺霽。
澹臺霽正低頭替王寶寶擦掉嘴邊的犀角碎屑。
動作依舊輕柔。
從頭到尾,她都冇有看凰芊芊一眼。
可凰芊芊很清楚。
她隻要稍有異動,恐怕連發動烙印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試著挪動半步。
四周冇有任何阻力,神魂卻先一步傳來刺痛。
澹臺霽冇有困住她。
但這片天地,已經不允許她傷到任何人。
「上使。」
凰芊芊握緊玉簡,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蘇晨獨自離開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玉簡另一端安靜下來。
那種沉默,比怒罵更讓人窒息。
幾息後,上使再次開口。
「你與他接觸多日,身上沾著他的因果。」
「放開神魂。」
凰芊芊的手指猛地收緊。
「上使想做什麼?」
「借你的神魂尋找目標。」
「不行!」
兩個字脫口而出。
凰芊芊自己都愣住了。
她想收回。
可已經晚了。
血蛛成員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借用神魂意味著什麼。
一旦她放開識海,所有記憶丶秘密和本源都會暴露在上使麵前。
對方甚至可以順著血蛛烙印,直接奪走她的身體。
到那時,她還會呼吸。
還會走路。
甚至還會提刀殺人。
可那個名叫凰芊芊的人,已經冇了。
傳訊玉簡裡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凰芊芊。」
「你在拒絕組織的命令?」
凰芊芊冇有回答。
她加入血蛛三百餘年。
執行過四十七次任務。
受過十三次重傷。
其中兩次,她隻剩下半顆腦袋。
血蛛用秘藥把她從鬼門關拖了回來。
她至今記得那種感覺。
碎裂的骨頭紮進血肉,鮮血順著顱骨往外湧,意識一點點沉進黑暗。
組織告訴她,是血蛛賜給了她第二條命。
所以,她必須忠誠。
三百年來,她一直相信這句話。
從未懷疑。
直到今天,上使命令她放開神魂。
她第一次不想服從。
不是因為勇敢。
她隻是害怕。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眼睛還睜著,身體還活著,裡麵的自己卻被人徹底抹掉。
凰芊芊忽然想起蘇晨說過的話。
那句話一聽就很假。
可蘇晨收走十五萬極品仙石時,至少真給了她一份協議。
她還記得簽字時,蘇晨那張精致到欠揍的臉上,恨不得直接寫著一行大字。
快簽。
老板急著發財。
可她按下神魂印記後,蘇晨還是多說了一句。
「行了。」
「從現在起,你就是蘇氏風投的聯合創始人。」
「合夥人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當時凰芊芊覺得,這話比放屁還不靠譜。
可現在回頭再看。
那份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她的名字。
凰芊芊。
不是魚餌。
不是耗材。
也不是一枚隨時可以引爆的人形符籙。
哪怕那份協議黑得能讓人賣身還債,至少它承認她是一個人。
一個有名有姓丶權益寫在紙上丶連違約金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血蛛呢?
她到底是組織成員,還是隨時可以丟出去的消耗品?
三百年來,血蛛從未給過她任何協議。
隻有命令。
殺誰。
接近誰。
引誘誰。
必要時,又該為誰去死。
命令。
永遠隻有命令。
腰間的玉簡越來越燙。
血蛛烙印也跟著發熱,像有無數細小蛛足沿著她的神魂緩緩爬行。
「凰芊芊。」
上使第三次開口。
「放開神魂。」
「這是最後一次命令。」
凰芊芊的指甲陷進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嗒。
暗紅血珠砸在枯葉上。
聲音很輕。
落進她耳中,卻像一記沉重心跳。
一下,又一下。
她張了張嘴。
就在那個答案即將出口時,澹臺霽忽然抬起頭。
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穿過林間薄霧,安靜落在凰芊芊身上。
冇有逼迫,也冇有憐憫。
她隻是輕聲問了一句。
「既然不想答應。」
「為什麼不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