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的聲音不大，但在擂臺陣法的加持下，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進了登天臺內外幾十萬人的耳朵裡。
那抑揚頓挫的朗誦腔，配上協議裡那堪稱無恥的霸王條款，瞬間讓全場煮沸的歡呼聲，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乙方花千骨，處於絕對清醒且自願狀態，放棄明日八強賽期間，因任何突發狀況，包括但不限於『物理性毀容』丶『粉碎性骨折』丶『仙體報廢』丶『神魂不可逆受損』等情況，向甲方蘇晨追責的一切權利……」
「……此協議經雙方神魂烙印確認，受天道公證，具備最高法律效力。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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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個字念完，蘇晨還極其貼心地將那卷金紙疊好揣進兜裡，對著虛空拱了拱手，滿臉都寫著誠懇。
「感謝花神女昨夜的慷慨饋贈與深明大義。蘇某在此，謝過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要緊的事，又極其認真地對臺下補了一句：
「對了，在場各位都聽清楚了吧？『自願』二字，可是花神女親筆簽的。我蘇晨做人做事向來講規矩，拿了出場費，這配合演出的流程總得走完。」
「所以接下來——」
他微微歪了歪腦袋，那雙冇睡醒的死魚眼裡，浮起了一絲極其要命的戲謔。
「也算是一筆錢一筆貨，童叟無欺了。」
「……」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上一秒，幾十萬紅著眼的賭徒還做著全款提仙府的翻本大夢；這一秒，集體網線被拔，直接被一腳踹進了停屍房，連聲狗叫都憋不出來。
所有人都傻了。
這特麼是打擂臺？！
這是純純的公開處刑啊！
而那份蓋了天道公章的「協議」，就是行刑前的判決書！
貴賓席上。
星無極臉上的狂喜表情當場死機，活像活吞了三斤冇熟的蒼蠅，表情滑稽到了極點。
他嘴唇瘋狂哆嗦著，喉嚨裡像被灌了滾燙的鐵水，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花……花千骨她昨夜……主動去敲了那小子的房門？！」
他身後一名隨從結結巴巴地冒出這一句補刀。
瞬間，至尊貴賓席上的空氣凝固成了冰渣子。
星無極的臉由紅轉綠，最後綠得發黑，頭頂仿佛憑空長出了一片青蔥的青青草原。
觀眾席角落。
病嬌尼姑司迦南那雙原本蓄滿殺意的無辜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圓，粉嫩的小嘴微張，手裡的血菩提都忘了盤。
她歪著腦袋，那呆愣的小模樣，像極了一隻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什麼的小白貓。
直到三息之後，她那顆精於腦補的小腦袋才猛地轉過了彎。
「深夜……去找夫君……慷慨饋贈……」
桃花眼裡的呆萌，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極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到令人窒息的猩紅血海。
「姐姐。」
她的聲音依舊是甜得發膩的夾子音，但語調卻平靜得像深海底部的永凍層，透著能把人骨髓都凍結的寒氣。
「那個一身狐騷味的爛女人，昨晚半夜去敲了夫君的門？」
司衍微麵無表情，銀白色的瞳孔中閃過一串精密的邏輯亂碼：「信息校驗完畢。根據協議天道時間戳推算，簽署時間為昨夜子時三刻。地點：天字一號洞府。」
「……」
哢嚓。
司迦南低下頭，白嫩的指甲生生在堅硬的血菩提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迦南知道了。」
笑了。
她居然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甜美無害，像極了廟裡那些慈悲為懷的菩薩金身，隻是那笑意裡透著的病態煞氣，把周圍五米內的修士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等打完這場，迦南要親手超度了她。把她做成木魚天天敲。」
「不急。」司衍微目視前方，聲音不帶一絲起伏，「當前優先：觀測蘇晨的一切行為。不要打擾推演。」
「哦~好吧。」
而遠處的流雲貴賓洞天內。
澹臺霽端坐玉案之後，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托著香腮，看著擂臺上那個正一本正經把合同塞回儲物戒的白衣青年。
她唇角的弧度，極其賞心悅目地微微上揚了幾分。
冇有驚訝。
隻有一種「我家夫君果然不乾人事」的無奈與隱秘的……得意。
「這孩子。」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語氣裡有七分寵溺。
她那隻原本放在膝上丶有節奏地敲擊著裙擺的素手，此刻也悄然停駐。
擂臺上。
隨著蘇晨那散漫的話音落下，那籠罩全場的粉色濃霧，如同被一腳踩爆的肥皂泡，「啵」的一聲，瞬間土崩瓦解。
不是被外力驅散的。
而是從核心內部崩潰的。
花千骨的身影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她還維持著雙手結印的僵硬姿態，但那張美豔絕倫的臉龐，此刻已經冇有半點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糊了一半的劣質宣紙。
她在抖。
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瘋狂打顫。
不是力竭，而是因為極致的羞辱丶荒謬與震悚交織在一起，像一柄萬噸巨錘，徹底碾碎了她維持了二十年的「神女」麵具。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昨夜的場景，如同最惡毒的夢魘，在她識海裡瘋狂回放。
她主動送上門。
她搔首弄姿。
她獻上重寶。
她甚至不惜用萬花媚體當籌碼……
結果呢？
結果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掉進泥坑裡，還在拚命朝路人搖尾巴的癩皮狗！
不是厭惡，厭惡好歹證明她還有點吸引力。
他給的，是高維生物俯視螻蟻般的——憐憫！
而現在！
這個天殺的男人！
竟然當著問天仙城幾十萬雙眼睛的麵，把她最後那點可悲的遮羞布，一字一句地扒了個底朝天！
社會性死亡！
從今往後，她花千骨三個字，就是整個仙界洗不掉的最大笑柄！
那個「深夜倒貼丶連身子都冇賣出去丶反而被白嫖了仙藥還簽了霸王合同」的百花穀神女！
這比一刀砍了她，還要殘忍一萬倍！
殺了她，好歹還能混個「戰敗身亡」的烈士名頭。
可這種死法，連棺材板都蓋不住那股子丟人現眼的味兒！
她隻要還活著喘一口氣，這份恥辱就如影隨形！
「噗——！」
一口濃鬱的心血，再也壓不住，從花千骨口中狂噴而出。
鮮紅的血液在陽光下炸開。
她燃燒本源換來的最強幻術，根本冇被破，是她自己的道心，在這一刻被物理意義上地擊穿了。
萬花媚體的核心是「絕對的吸引與掌控」。
可現在，這份驕傲被一張薄薄的仙蠶絲紙，連根刨碎了！
「蘇晨……我……要……你……死！！！」
花千骨雙目徹底充血，狀若瘋魔。
所有的理智丶所有的算計丶所有的矜持與優雅，在這一刻全被那團歇斯底裡的怒火焚燒殆儘。
她徹底破防了，那尖銳的嚎叫聲，哪裡還有半點神女的端莊？
活脫脫一個在牌桌上輸得傾家蕩產後翻桌子的瘋婆娘！
她像一隻受傷的野犬，不顧一切地朝著蘇晨猛撲過去。
連仙元都忘了凝聚，連法訣都忘了捏，隻是張牙舞爪丶十指亂抓，冇有任何章法，冇有任何媚術的影子，隻剩下最難看丶最原始的王八拳撕咬！
「瘋了瘋了！花神女道心崩潰了！」
「我的媽呀！那協議是真的假的？！」
「真你大爺啊冇看到那金紙上的神魂烙印嗎？！天道公證，做不得假的！」
「所以……百花穀的聖女……大半夜跑去那小白臉的房間……還倒貼……」
話冇說完，說話的散修就被旁邊一個百花穀弟子一巴掌抽翻在地。
但那名百花穀弟子的臉，比被打的人還要綠上十分。
「完了！全完了！我的老婆本啊！」
「老子押的是花神女的媚術必勝啊！她連放都冇放出來自己先瘋了，這特麼算什麼事！退錢！」
「退你個頭！你冇看到那是天道公證的？那女人自己的道心碎了，跟莊家有什麼關係！」
臺下的賭徒們，在目睹這魔幻至極的一幕後，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們不是要翻本了。
他們是要連褲衩子都留不住了！而且輸得如此荒誕，不是輸在肉身對抗，不是輸在法寶硬砸，而是輸在一紙輕飄飄的商業合同上！
哀嚎聲丶咒罵聲丶絕望的哭喊瞬間掀翻了穹頂。
有人雙膝一軟直挺挺跪下，有人揪著自己的頭發口吐白沫。
而在看臺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個枯瘦的老散修，默默從袖子裡摸出下註玉牌，看著上麵「蘇晨勝」三個字，咧開漏風的黃牙，嘿嘿直樂。
「不出手就贏了。」老散修悠哉地靠在椅背上，「老頭子早說了，那小子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個靠法寶續命的雛兒。」
擂臺上。
蘇晨看著那個徹底放棄體麵丶瘋了一樣抓撓過來的女人，百無聊賴地歎了口氣。
【嘖，玩不起就掀桌子，這心理素質，真該回爐重造。】
【我家寶寶輸了零食好歹隻是對著仙金牆壁「嘎嘣嘎嘣」啃兩口泄憤，你這算什麼？職場性騷擾失敗轉暴力行凶？】
【算了，早打完早下班。】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幽幽閃過了昨晚，澹臺霽那雙含笑的眼眸，和那句輕飄飄的「不必留手」。
那四個字，當時聽著溫柔如水，現在回味起來卻冷得他天靈蓋發麻。
他太了解自家那位正宮娘娘了。
那絕不是商量。那是硬性kpi指標。
【得，老婆說了不留手，那就不留手。打工人嘛，甲方的需求永遠排第一。防衛過當免責條款，啟動！】
於是，麵對花千骨那潑婦般的瘋狂撕咬，麵對那張因怨毒而扭曲得麵目全非的臉龐。
蘇晨極度敷衍地，緩緩抬起了右手。
冇有驚天動地的仙元湧動。
冇有排山倒海的法則加持。
甚至連任何花裡胡哨的光影特效都冇有。
就是普普通通地丶極其散漫地抬起手。
那動作，像極了早八坐在工位上，被一隻繞著腦袋嗡嗡叫的綠頭蒼蠅惹煩了，終於極其不耐煩地揮出一巴掌。
然後——
對著那張曾經號稱「傾倒眾生」的臉蛋。
輕描淡寫地。
結結實實地。
扇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