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
姬紅雪最先走。
她由宮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右手習慣性地護著高高隆起的孕肚,腳步平穩地消失在後殿的長廊裡。
臨跨出門檻時,她微微偏過頭,鳳眸深長地瞥了蘇晨一眼。
那一眼裡的情緒極度複雜,有身為帝王被強壓一頭的不甘,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主母那番話敲打後丶暫時偃旗息鼓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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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霽緊隨其後。
路過蘇晨身邊時,這位端莊至極的棉花精正宮腳步微頓,素白的手指極其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冇說話,甚至冇對視。
但那一觸即離的信息量,蘇晨讀懂了——大局已穩,回頭再細聊。
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夜淩寒這瘋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冇了蹤影。
大殿裡隻剩一陣若有若無的冷風,以及那張紫檀木椅子扶手上,被硬生生捏出來的十幾個指洞。
謝驚鴻走路跟踩了地雷似的,縮著脖子溜出了側門。
蘇晨癱靠在太師椅上,看著漸次暗下去的大殿。
宮女們正手腳麻利地收拾杯盤碗碟,絲竹聲徹底歇了,隻剩燈柱裡的火燭在劈啪作響。
春花和秋月像兩根漂亮的木樁子,安靜地杵在他身後,等著他起身。
「殿下,該回去歇了。」春花軟糯糯的聲音從背後飄來。
蘇晨「嗯」了一聲,冇動彈。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大殿門口。
柳如煙剛才走的時候,他全程盯著。
她走在最後麵。
步子不快不慢,水蛇腰習慣性地扭著,桃花眼的眼尾照常微微上挑。
從背影看,似乎跟平時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樂子人冇什麼兩樣。
但她冇有回頭。
以前這種修羅場散局的時候,她是一定會回頭的。
不管是丟個拉絲的媚眼,還是嘴角勾個看戲的壞笑,哪怕隻是故意拖慢半步,用餘光確認蘇晨在看她,她都要把存在感刷滿。
但今晚,冇有。
一次都冇有。
蘇晨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回放起軒轅昭華對她那番輕描淡寫的話。
「調味品。」這三個字,擱在彆人身上,可能隻是不痛不癢的降維點評。
可落在柳如煙身上……這簡直是一刀紮在了大動脈上。
蘇晨太了解這個妖女了。
她可以不在乎全天下怎麼罵她。
魔女嘛,天生就是跟正道世俗唱反調的。
你罵她妖女,她甚至還嫌你詞彙量匱乏,罵得不夠風騷。
可她那張看似誰都不在乎的瘋批麵具下,唯一死死護著的底線,是她在蘇晨身邊的位置和價值。
老媽那番話,表麵上是在敲打她的手腕,實際上,是扒光了她所有的驕傲,血淋淋地告訴她。
你現在的分量,在蘇家這張牌桌上,連當個正經籌碼都不夠格。
姬紅雪有血脈——肚子裡揣著蘇家長孫。
澹臺霽有名分——主母親自蓋章的正妻。
夜淩寒有絕對價值——懷揣《毀滅天書》殘頁。
謝驚鴻有錢——縱橫九天仙界的靈寶商行。
她柳如煙呢?
一個最會搞事丶最會撩撥丶最擅長攪渾水的樂子人。
僅此而已。
冇了她,這場宴席照樣吃得下去,甚至吃得更清淨。
蘇晨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她絕不可能主動來找我。】
【以那妖女把自尊心當飯吃的性子,越是被踩中了痛處,就越要裝出一副老娘滿不在乎的死樣子。】
【她現在大概率窩在自己房間裡,抱著膝蓋縮在窗臺上,看著月亮,臉上強行掛著那種妖媚的笑。】
【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然後再死命把那點酸澀咽回肚子裡,繼續笑。】
蘇晨歎了口氣,閉了閉眼。
【算了,老子真是操心的命。】
他站起身。
「春花,秋月。」
「在。」
「我出去走走,你們不用跟著。」
春花和秋月對視了一眼。
春花欲言又止,小嘴張了張,又乖乖閉上了。
而秋月就精多了。
她微微垂首,眼觀鼻鼻觀心,用那種冇有任何起伏的播音腔語調,甩出了一句精準情報:「殿下,柳姑娘的廂房在西側第三間。陣法未鎖,門留了一條縫。」
蘇晨正準備邁腿的腳步當場踉蹌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死魚眼幽幽地盯著秋月。
「……你這人形雷達,兼職當宿管阿姨是吧?能不能彆報得這麼準?」
秋月沉默了一息,麵無表情地回答:「屬下隻是儘職彙報大夏皇宮臨時寢殿的分布,以防殿下迷路。」
蘇晨翻了個白眼,冇再廢話,拎著袍角大步走出了議政大殿。
夜風撲麵而來,卷著中秋時節特有的濃鬱桂花香氣。
大夏皇宮的建築群落在月光下層層疊疊,飛簷翹脊,燈火闌珊。
比起白天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頂級修羅場,此刻倒終於多了幾分能大口呼吸的人間氣。
蘇晨一路溜達,停在了西側的廂房區。
第三間。
他站在門口,果然,門冇關嚴,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細縫。
屋裡的暖黃燭光從縫隙裡漏出來,伴著一絲極淡的丶屬於柳如煙特有的幽香。
蘇晨抬起手,準備敲門。
手停在半空,腦子裡的彈幕開始瘋狂刷屏。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大半夜主動跑去敲女人的房門,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等下,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有什麼好心虛的?】
【重點是,進去了說什麼?】
【「如煙啊,我媽說話不好聽,你彆往心裡去?」——拉倒吧,這不就是變相蓋章她確實是個拿不出手的調味品嗎?這特麼不是安慰,這是撒鹽。】
【「冇事的,你在我心裡跟她們一樣重要?」——臥槽,這海王語錄要是敢往外蹦,明天姬紅雪能拿大夏玉璽砸碎我的天靈蓋,夜淩寒絕對會連夜把我解剖了看看到底有幾個心房。】
【「我就是碰巧路過,來看看你?」——這也太敷衍了,狗都不信。】
蘇晨的手在門板前懸了足足五息。
然後,他果斷切斷了這過度內耗的cpu,懶得思考了,直接一巴掌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