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辰註視著陳棺遠去的方向,壓低了嗓音。

「那條路是專門為他敞開的。」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著四周翻湧的黑霧。

「我們過不去也無權乾涉,那是一個屬於他的試煉。」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前路是獨屬於陳棺一人的未知領域,他們這些同伴第一次隻能作為旁觀者停留在原地,就連作為寵物的豹豹也隻能滯留於此。

「陳棺。」

安長青又喚了一聲,他向前邁出半步卻又硬生生收住腳,最終隻是隔著翻湧的暗流鄭重開口。

「我們在這裡等你。」

「等你回來,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這句簡短的話語包含著最堅決的承諾。

無論你將要麵對怎樣的深淵,無論你最終會變成怎樣的存在,我們都會守在這裡等你歸來。

陳棺收回望向岸邊的目光,他冇有說話,因為安長青這話說的實在有些不吉利了。

總感覺旗子已經插了滿頭。

他拋去腦海中的雜念,繼續前行。

那條由無儘遺恨構築而成的黑色河流在他腳下無聲地湧動,踩上去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河水的觸感,倒像是淤泥一般。

河麵上那些代表著靈魂碎片的光點此刻正溫順地環繞著他的周身,用輕柔的律動迎接著主人的檢閱。

那道古老且帶著濃重悲涼的聲音持續不斷地侵入他的意識,這一次的話語裡帶上了更多具象的蠱惑。

「感受到了嗎,你遺失的力量正在回歸。」

「這條河是你流淌了無數年的眼淚,這片黑暗是你被世人遺忘的國度。」

古老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帶著期盼繼續回蕩。

「回來吧,回到你的神座之上。」

「你將重新獲得曾經失去的一切,那些背叛者以及他們的後裔,都將在你的審判下化作隨風飄散的飛灰。」

伴隨著這些蠱惑的話語,一幕幕破碎的畫麵在他眼前交替重演。

那是被萬千子民虔誠跪拜的盛景,是信徒們獻上一切的狂熱。

緊接著畫麵陡轉,變成了那麵目全非的殘破壁畫,變成了冰冷的刀斧鑿刻在神像上的決絕。

最後的最後,隻剩下被整個世界拋棄後在無儘歲月裡沉澱的孤寂。

龐大的情緒洪流不斷衝刷著他的意誌,那份名為遺恨的力量在他的體內蠢蠢欲動,與腳下這條由怨念鋪就的道路產生著強烈的共振。

仿佛隻要他稍微動一下念頭,這整個遺跡積攢了千萬年的負麵能量都會立刻臣服於他的腳下。

陳棺安靜地走在黑暗中,聆聽著那些回蕩在耳邊的呼喚,感受著周圍湧動的力量,他的麵容依舊維持著最初的淡然。

道路的儘頭連接著一片更加廣闊的地下空洞。

一座殘破的巨大祭壇懸浮在黑暗的正中央。

祭壇的基座布滿了交錯縱橫的裂痕,表麵曾經雕刻的古老符文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而在祭壇最高處的平臺上,端正地擺放著一張座椅。

那張座椅冇有任何實體的支撐,完全是由怨念交織纏繞而成,飄在半空中。

它看起來像是王座,椅背高聳,扶手上雕刻著猙獰的輪廓。

通體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微光,看起來不算顯眼,卻散發著威嚴。

那就是神座。

是這股龐大遺恨的最終源頭。

陳棺若有所感,就表麵而言,感覺這神座的主人比巴爾還要更像惡魔些。

「坐上來。」

那個聲音帶著無與倫比的蠱惑力,直接穿透了骨血,在他的靈魂深處回蕩。

「坐上來,與我徹底融為一體。」

虛無中的呼喚變得越發急促。

「你將擺脫殘缺的靈魂狀態,我也會褪去無名怨恨的外殼,我們將合二為一,成為這片天地間真正的神明。」

祭壇邊緣,陳棺仰頭凝視著那張散發著無窮吸引力的神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隻要自己走過去坐下,如今所擁有的一切認知都將被徹底顛覆。

他會獲得常人難以企及的偉岸力量,成為這片古老遺跡真正的主宰,成為一位隻為複仇而生的神明。

到時候,哪怕是白虎這樣少有的強者,在他麵前大概也算不上什麼了,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

拳打白虎,腳踢巴爾的願景就在眼前。

但他腦海裡此刻浮現的畫麵,卻是安長青他們站在岸邊等待的目光。

是紅鳶扛著斧頭咋咋呼呼抱怨的模樣,是陷入沉睡的本體,是這一路走來作為陳棺這個身份所經曆的全部點滴。

他忽然垂下眼眸,低低地笑了一聲,這陣輕微的笑聲在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神?」

他輕啟嘴唇吐出一個字,既是在回應那個古老的聲音,也是在質問自己的內心。

「聽起來確實是個很不錯的提議。」

那聲音裡的喜悅濃烈得快要溢出黑暗的邊界。

「是的,回來吧,這本就是屬於你的一切!」

陳棺卻迎著那片幽光緩緩搖了搖頭。

「可我早就脫離了神的範疇。」

「我是陳棺。」

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他抬起右臂在身前的虛空中用力一握。

一柄巨大鐮刀憑空凝聚成型,被他穩穩地攥在掌心。

那是伴隨他一路廝殺的武器,是他作為陳棺這個人類身份一步步戰鬥至今的最好證明。

璀璨光華與神座散發出的幽暗光芒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一側代表著掙脫束縛的新生與堅韌,另一側代表著無儘歲月的沉淪與怨憎。

他停下了靠近神座的腳步,轉過身將那張邪異的王座徹底拋在身後。

他舉起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鐮刀,將鋒利的刃口對準了周遭那些環繞著他飛舞的悲傷靈魂。

「你們積攢的痛苦,我全都收到了。」

他的嗓音穿透了黑暗,清晰地傳遞給每一個絕望掙紮的靈魂碎片。

「但無休止的憎恨並不能帶來真正的安寧。」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光斑繼續往下說。

「一旦坐上那個位置,隻會讓這份深重的痛苦繼續延續到下一個漫長的萬年。」

「所以,我隻能請你們安息。」

他手臂發力揮下了鐮刀。

暗金色的光芒自寬大的鐮刃上層層綻放,卻冇了往日的淩厲,化作一片柔和的光雨朝著四麵八方輕柔地灑落。

那些四處飛舞的光點在接觸到光雨的片刻間,就像是得到了寬慰。

它們不再躁動,不再悲鳴,那份持續了萬古的怨恨終於在這一刻開始緩緩消散。

一聲聲透著解脫意味的歎息逐漸蓋過了原先嘈雜的怨毒低語。

黑色的河流逐漸停止了劇烈的翻湧。

粘稠的河水由濃轉淡,最終化作一縷縷虛無的霧氣飄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