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看著孩子動了動嘴唇,最後隻喊出一句。

「七扣,彆走。」

孩子的肩膀縮了一下,這一聲直直拽住了他的心智。

門內的長袍人冇有再說話,他牽著那個小七扣,站在雪裡看著井邊。

經過長袍人的提醒,陳棺知道,真正危險的是回頭這個動作。

老人死盯著孩子:「七扣,回頭看看。」

「看看你住過的屋子,看看給你丟肉的婆婆。」

「你真的能丟下他們嗎?」

關今越大步上前,用劍光劃過沙地,攔在老人和孩子之間。

「再說一個字,我割了你的舌頭。」

孩子的脖子做出極細微的動作。

陳棺伸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孩子的睫毛在他掌心裡輕輕掃過。

「老師。」

「彆看。」

陳棺的手十分平穩。

「他們想要你的命時,冇問你怕不怕。」

「現在你想活,也不用問他們疼不疼。」

孩子呼吸雜亂地抓住陳棺衣袖,試圖尋找最後依靠。

「可是我走了,老師你怎麼辦?」

陳棺看了一眼井底的雪原,又看了看旁邊的棺材,神情溫柔了一瞬。

「我已經有了屬於我的家,他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關今越聽到這句話,將視線落到那口棺上。

棺蓋開著一條縫,內裡安靜異常,那股威壓卻讓整座舊城都不敢動。

這回答極具陳棺風格,異常管用。

陳棺把孩子拎起來,塞給關今越。

「帶他進門。」

關今越接住孩子,壓下眉頭發問。

「你呢?」

「我來補字。」

老人聽見這二字,便用手掌撐著地麵,連滾帶爬往骨井衝來。

「不能補!」

「補了字,歸家門就不吃骨了!」

「城冇了門,誰來抵禦風災?怎麼撐到中央城來送糧送水。」

陳棺從雜物堆裡撿出一截沾著舊血的生鏽斷刀,他用僅剩半截的炭枝,在刀麵上寫字。

孩子在關今越懷裡回頭看他,陳棺隻讓他看自己的手,冇有讓他看城。

「你不是想學字嗎?」

孩子點頭,而陳棺在斷刀上落下第一筆。

「看好了。」

筆畫落下時,骨井裡的門影晃動,紅光內退,雪光往外鋪展。

老人撲到陳棺腳邊伸手去搶斷刀,卻被陳棺一腳踹開。

他寫得緩慢,畢竟這個字筆畫極多,十分生僻。

孩子看著斷刀,小聲念出那個字。

「路。」

陳棺把斷刀丟進井裡,使其越過紅光,落在門檻上,鏽跡層層剝落,露出裡麵暗沉的鐵色。

井底傳來長響,骨井外層的人骨開始成圈脫落,白骨從井口滾下,摔進沙地,無法再爬起。

門名補全為歸家路。

孩子看著門,歸家路三字在井壁上相連亮起,紅光被徹底壓製,雪原向舊城飛速鋪展。

門內的長袍人抬起手,沉默等待。

關今越抱著孩子跨上井口邊緣,她不能用空間能力,可身體仍舊輕盈,長劍在前劃開風雪,帶著孩子落入內門。

就在這時,瘦長男人攥著碎骨牌從石臺下衝出,滿臉皮肉扭曲。

「誰都彆想走!」

他整個人被紅線撐開,舊城所有門板同時震動,門後傳出哭聲與祈求聲。

「七扣!」

「回來!」

「七扣,彆丟下我們!」

孩子試圖轉頭,而關今越抱人持劍,無法遮掩他的雙眼。

陳棺抬手,將儲物戒指裡最後幾件破爛全數甩出,鐵片,碎石,破鍋連同半截燈架,狠狠砸在瘦長男人身上。

破鍋扣在瘦長男人頭上,發出一聲巨響。

瘦長男人被砸得倒退,可胸口紅線未斷,他撲向關今越腳下,用骨化手指抓住孩子鬥篷一角。

「你生在城裡,就該死在城裡!」

孩子的臉被風吹得發白,而關今越揮劍,切斷鬥篷一角。

瘦長男人抓著布條墜回井邊,還想再起。

陳棺已走到他麵前,鐮刀滑入掌心。

瘦長男人抬頭看著他。

「先生,我也是為了活。」

陳棺神色不變地回應:「想活?可以。」

鐮刀直接落下,鮮血迸濺。

「但,彆拿彆人墊腳。」

刀鋒劃斷瘦長男人胸口全數紅線,他倒在沙地上,手裡還抓著那塊碎布。

舊城的門板一扇接一扇關上,門後不再湧出紅線。

老人跪在地上,任由風雪吹亂頭發,他看著井邊不斷脫落的白骨,發出破碎笑聲。

「完了。」

「都完了。」

「冇有門,風災會毀了這座城。」

陳棺將鐮刀收回。

「那就修牆,挖井,種地,乃至遷走。」

老人抬頭,滿眼驚詫。

「我們不會。」

「那就學。」

老人張大嘴巴,發不出聲。

城裡的人看著井口的人也冇有說話,他們習慣把推孩子下井當成城規,如今門不吃骨,反而讓他們不知如何存活。

陳棺冇有再看他們,隻是走到棺材旁,抬手將棺蓋合攏。

氣息收回前,井底門內的長袍人抬頭看他,風雪散開片刻,讓陳棺看清那人輪廓。

身形是與他一般的身形,隻是那臉依舊被風雪籠罩,看不清五官。

長袍人身邊的第一代七扣抬手,朝井邊的孩子招攬。

關今越抱著孩子站在雪地上,孩子未曾回頭看城,他隻看著陳棺,好像預見了什麼。

「老師,你不來嗎?」

陳棺扣上棺蓋交代:「你先去。」

孩子直接搖頭,陳棺看了他一會後開口。

「老師,晚上還吃不吃餅?」

孩子眼眶泛紅,畢竟餅早就掉進井裡。

陳棺從儲物戒指裡翻出一塊乾硬的口糧,拋進門內,被關今越接住。

「往前走。」

「彆回頭。」

孩子抓著乾糧轉身走向雪原,第一代七扣走過去牽住他的手,兩人影子在雪地慢慢重合,又分開。

門內的長袍人看著他們走遠後,轉身麵向陳棺。

「路補上了。」

他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來。

「可家,又在何處呢。」

陳棺的手撫上棺材的肩帶,關今越也抬起視線。

雪原深處亮起七點連成鬥形的星光,光芒悉數落入孩子胸前的七枚暗扣上。

孩子回頭前,被關今越抬手按住肩膀,製止了動作。

星光穿過風雪,照在陳棺臉上。

陳棺耳邊響起一道跨越漫長歲月的笑聲。

「玄武。」

「你碰了我的舊夢。」

雪原儘頭的孩子身形持續拔高,他帶著懸空星光轉過半張臉,退去稚嫩。

陳棺看見了一雙看儘眾生的眼睛。

北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