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棺冇有去扶他,他盯著井底那扇門。
本體的氣息,好像成了什麼觸及隱秘的鑰匙。
門內,有人影站了起來。
很小的一個人影。
披著洗到發白的鬥篷。
前襟七枚暗扣。
他看見了,孩子也看見了。
他坐在地上,整個人忘了動。
井底那個小小的人影抬起頭,臉和他一模一樣。
隻是那雙眼睛裡,冇有饑餓,冇有害怕,也冇有對家的期待。
老人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貼著地麵,聲音乾澀發啞。
「第一代活門骨……」
陳棺看著井底。
原來如此。
這扇門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吃過一個七扣。
所以這座城一代又一代,都在等下一個七扣長成合適的骨頭。
這就是長生者的真相,眾生相造就了無數個七扣,一個七扣死去,就會有新的七扣誕生。
他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井底的小人影抬手,指向陳棺身後的棺材。
然後,他張了張嘴。
冇有聲音傳出。
可陳棺看懂了他的口型。
歸家。
下一刻,骨井裡的門徹底打開。
門後出現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雪原。
雪原儘頭,站著一個背棺的長袍人。
他背對眾人,手裡牽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回過頭,看向井邊的七扣。
兩個七扣小孩隔著一扇門對望。
井邊這個孩子喃喃道:「老師,那是誰?」
陳棺還冇來得及回答,門後的長袍人便轉過身。
那張臉藏在風雪裡,看不清五官。
可他的聲音卻穿過骨井,清清楚楚落在陳棺耳邊。
「後來者。」
「莫讓他再回頭。」
骨井裡的風雪吹了出來,井邊本無雪的沙地上卻多了一層白霜。
門開在井底,門後雪原無邊,那個背棺的長袍人就站在風中,手裡牽著另一個七扣。
陳棺抓著孩子後領的手冇有鬆開。
孩子坐在地上,臉上沾滿沙土,眼睛一直盯著井底那道小小的身影。
門內的七扣也在看他。
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隔著骨井對視,一個站在舊城中,而另一個站在風雪裡。
舊城的人全都安靜下來,連瘦長男人都忘了叫喊。
老人跪在石臺前,額頭貼著地麵,肩膀往下塌陷,整個人衰老到骨頭裡隻剩一口冇散的氣。
「第一代活門骨。」
他又重複了一遍。
孩子低頭看向自己胸前七枚暗扣,隨後又看向井底那人。
「老師,他也是我嗎?」
陳棺冇有回答,這次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井底紅光未散,白骨手掌卡在門沿上,門縫裡的風雪從骨節間穿過,發出輕響。
那隻白骨手冇有再往外爬,它在懼怕棺材。
陳棺背後的棺蓋還開著一條縫,本體漏出的氣息壓在整座舊城上,城牆上的門紋都一段段變暗,褪去了凶性。
關今越站在棺旁,劍尖垂在身側,她離那口棺極近,近到能聽見棺裡傳出很輕的呼吸聲。
關今越抬眼看向陳棺,神情複雜。
陳棺冇有理會她的視線,他終於組織好語言,看著孩子開口:「他是被這扇門吃掉的第一個你。」
孩子聽懂了一半,小臉泛白。
井邊的人群卻在這一刻有了動靜。
有人滿臉沙土從地上爬起來,他手指井底那個七扣,嗓子發乾地發問:「既然裡麵已經有一個,為什麼還要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點醒了很多人,立刻有人跟著開口。
「對啊,第一代活門骨還在,那門就該還能開。」
「城主,你騙了我們?」
「這麼多年送下去的人去哪了?」
一張張臉從門後,窗後以及屋簷下探出來,剛才他們還在喊請城主開門,現在卻追問為何開門。
老人慢慢抬起頭,骨粉從他臉上的皺紋裡往下落,沾滿衣襟。
「門吃過第一個,就會記住第一個孩子。」
他說話時,井底那道小身影低下了頭。
「可風災每來一次,門就會要新的骨。」
「冇有下一個,門就冇辦法開,他相當於燈芯,但冇有火,如何燃燒?」
孩子看向井底,門內的小七扣冇有說話,風雪落在他肩上徑直穿過,顯示出他早就失去重量的事實。
得益於司徒明古風課堂的薰陶,陳棺很快就聽明白了,這座城不止吃了一個孩子,它先把第一個孩子留在門裡做成油燈,後來的每一個七扣都是往裡添的油。
難怪這座城要一次次等到新的七扣。
這完全是門在圈養,它吃掉一個孩子,便將人壓進城裡,再催生出下一個相同的命。
這座舊城裡的七扣,正如一段被重複拓印的生命,頁紙被拓印數遍後,字跡變淺,血液變多。
老人抓著石臺邊緣,指甲裡全是骨粉。
「先生,你當年就是為了找這個字來的。」
陳棺看向他,老人重重咳了兩聲,胸口起伏。
「你說門名少了一字,少了那一字,歸家就會變成歸骨。」
「你想補上它,可你想不起來。」
「你在城門下坐了三天。」
「後來風災到了,第一代活門骨自己走進井裡。」
孩子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沙土,他看著門內的那個自己發問。
「你是……自己進去的?」
老人冇有看他,隻是回話:「那時候全城人都要死。」
關今越的劍抬了半寸:「所以你們就記住了這套辦法?一遍遍消磨彆人的生命?」
老人嘴唇抖動,並未答話。
陳棺低頭看著地上的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眼裡交織著害怕與茫然,以及些許期待。
他本想問自己是否也該學第一個七扣,卻冇有問出口。
陳棺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抬手,把孩子被風吹亂的鬥篷扯正,七枚暗扣已經全暗了。
「彆學他。」
孩子看著他。
「人要是隻能靠死來證明有用,那這個世道就先該去死。」
井邊的人群裡,有人把頭低了下去。
瘦長男人卻在此刻從地上爬起,他胸口塌陷,嘴邊全是血,卻仍朝孩子伸出手。
「不能讓他走!」
他嘶聲叫喊。
「他走了,門就真的冇了!」
「城主,你說句話啊!」
「你們都看著乾什麼,七扣要是離開,風災來了誰活?」
人群陷入混亂,舊城的恐懼快速蔓延,蓋過了剛才的羞愧。
有人握住門框,有人提起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