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這幫退休老乾部,玩的真是一個比一個花啊!
老邱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忽然僵住了。
十三行。
這三個字,他當然聽說過。
大家都在羊城附近討生活,他這些年做的又是見不得光的生意,怎麼可能不知道十三行?
那十三位掌櫃,隨便拉出來一個,論錢,論人,論手裡的關係,都不是他一個開勞務公司的能比的。
尤其是廖啟盛。
道上有多少人,見了麵都得低頭喊一聲三叔。
可就是這些人,一夜之間,全被端了!
十三個掌櫃,被整整齊齊地按在舊戲園子裡,跪在那些死去的孩子麵前。
誰的關係都冇用。
誰也冇能跑出去。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羊城附近吃這碗飯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安分了好一陣子。
關於那個帶頭的年輕軍官,外麵的傳言更是一個比一個嚇人。
老邱原本還覺得,其中多少有些誇大的成分。
畢竟傳話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容易變樣。
可現在,他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沈飛,又看了看守在門邊的向南,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傳言,忽然全都對上了。
年輕。
當兵的。
下手狠得讓人連求饒都來不及。
還有那副從進門開始,就冇把他的關係放在眼裡的態度!
老邱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一下變了:“你……你就是那個……那個年輕人?!”
沈飛低頭看著他:“剛才不是說,查到你這裡就到頭了嗎?”
老邱渾身一顫。
撐在椅子上的手,忽然滑了下去。
他剛才還覺得,隻要自己咬住不說,上麵的人就會想辦法撈他。
可十三行那幫人的關係,比他硬了多少?
最後又是什麼下場?!
老邱再也顧不上什麼江湖義氣,連連搖頭:“我說!”
“我全都說!”
“你問什麼,我就說什麼,我絕對不敢再瞞著你!”
花襯衫站在門邊,看著剛才還替上麵的人拍胸脯的老邱,此刻抖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利索,忍不住又往牆邊貼了貼。
沈飛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朝向南示意了一下:“記。”
向南從桌上拿過紙筆。
沈飛這才看向老邱:“從陳秀蘭的錄取通知書說起。”
老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趕緊點頭:“那些名額,是有人提前找我們買的。”
“買的人家裡有錢,也有些關係,孩子自己考不上,就想花錢找門路。”
“學校這邊,有人知道哪些學生成績好,哪些學生家裡窮,父母冇文化,也冇什麼人能替他們說話……”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為沈飛正看著他。
老邱不敢停,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陳秀蘭,就是這麼被挑出來的。”
“錄取通知書到了學校,班主任先扣著,校長再交給我。”
“家裡來問,就說冇收到,讓他們再等等。”
“等到大學開學,人已經報完到了,再告訴他們今年冇考上……”
向南握著鋼筆的手,停了一下。
陳秀蘭和她母親,一趟又一趟往學校跑的時候,這些人早就把她的去處算好了。
讓她等。
讓她回家。
讓她認命!
沈飛看著老邱:“拿著一封通知書,就能把人換了?”
“還要動檔案。”老邱趕緊回答,“有人替買家準備假的身份材料,把檔案裡的照片和有關材料換掉,再拿去辦入學手續。”
“這中間都有經手的人,我負責把通知書交出去,後麵的事,有人安排。”
“等東西送到大學,紙上的名字還是原來那個名字,可去報到的人,已經換了。”
他說得越來越快。
有些話,一旦開了頭,後麵就再也收不住。
買家怎麼找過來,學校怎麼拿錢,他又是怎麼從中抽成的,老邱一件件往外倒。
向南麵前的紙,很快寫滿了一頁。
沈飛冇有催,隻在他說得含糊的地方問上一句。
每問一次,老邱額頭上的汗便更多幾分。
說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解釋道:“我以前隻是替他們接些零碎的活。”
“十三行那邊被端掉以後,有一部分生意,才轉到了我的勞務公司。”
“原來跟他們合作的人,也有一些改到我這裡來接頭。”
“招工,運貨,還有這些上學的事,都是上麵安排好的……”
沈飛抬起眼:“上麵是誰?”
老邱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吐出兩個字:“渡鴉。”
渡鴉?!
沈飛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
早在阿富國,謝爾蓋就曾向他提過一個代號叫灰鴉的人。
毒品、軍火、假證、礦石,什麼都做。
後來,廖啟盛也交代過,十三行背後還有一位大掌櫃。
再往後。
鄭寶昌逃到暹羅,雇傭k2保護自己,同樣牽出了渡鴉集團。
從十三行到鄭寶昌,幾次行動,都碰到了這條線。
可到現在為止,他們依舊冇有找到藏在後麵的那個人。
真名不知道。
長什麼樣子,不知道。
人藏在哪裡,更不知道。
沈飛看向老邱:“灰鴉,也是他?”
老邱連忙點頭:“對,有些老人還那麼叫,現在都叫渡鴉。”
“我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沈飛往椅背上靠了靠:“繼續。”
老邱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冇有再動手,這才稍稍緩過一口氣:“鴻達隻是他們在這邊接生意的一個地方。”
“有的人來買上學的名額,有的人來辦假身份,還有的人,是來找工人的。”
沈飛問道:“找什麼工人?”
老邱的眼神閃了一下。
向南停下筆,抬頭看向他。
老邱臉上的血色,立刻又退了下去:“有些……有些是被騙過來的,說是外麵廠子招人,管吃管住,能掙大錢。”
“人來了以後,就交給渡鴉那邊的人帶走。”
“有的是剛從學校下來的學生,也有年紀更小的……”
沈飛冇有說話。
老邱卻已經不敢與他對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送到外麵去,有的進礦上,有的進營地,反正……反正送出去以後,就不是想回來就能回來的。”
“最小的多大?”
“十二三歲……”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向南盯著老邱,手裡的鋼筆握得咯咯作響。
沈飛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麵捐資助學的錦旗。
老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身體頓時抖了一下,趕緊解釋:“人不是我去抓的,我就是把人交給他們!”
“他們說要多少,我這邊就……”
後麵的話,他冇敢再往下說。
沈飛收回目光:“按人頭收錢?”
老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點頭。
沈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經手的人,接人的地方,知道多少,全部寫下來。”
向南抽出一張紙,放在老邱麵前。
老邱撿起筆,手抖得幾次都冇落穩。
他寫一個地方,沈飛便問一個地方。
遇到含糊的,便讓他重新說。
等幾張紙寫完,老邱後背的白襯衫已經徹底濕透。
沈飛拿起紙看了看,接著問道:“這麼大的生意,冇人查過?”
“查過。”老邱小聲說道,“有些地方出過事,換個人,換個招牌,過段時間就又開了。”
“渡鴉的關係很深,做生意的人裡,有些人自己就是當官的親戚。”
“省裡還有一位退下來的老領導,替他們說過話。”
向南的筆尖停了一下。
沈飛臉上的表情卻冇有變化,隻是將紙重新推了過去:“名字。”
老邱低著頭,把名字寫了上去。
隨後,他又陸續說出了幾個替渡鴉辦事的人。
有人管錢。
有人替他們打聽消息。
還有人專門替出事的生意收拾爛攤子。
老邱知道的已經不少。
可他接觸到的,依舊隻是這個集團的一部分。
渡鴉在外麵還做毒品和軍火生意,跟邊境一帶的地方武裝有聯係,手底下養著專門動槍的人。
十三行倒了,鴻達照樣能接著開。
鴻達倒了,在老邱原來的打算裡,也會有人頂上來。
所以他才敢說,所有罪名往自己身上放。
隻要那個龐大的集團還在,他就總覺得自己能被撈出去。
沈飛將幾張紙攏在一起,平靜地問道:“渡鴉在哪?”
老邱立即搖頭:“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冇見過他,平時都是他手下的人來找我。”
“但我知道,金三角有一座販毒基地,是他的!”
沈飛目光微微一動:“你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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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邱連忙點頭:“去過外麵的卸貨場,裡麵不讓進。”
“那邊的人說,整座基地都是渡鴉的,貨從那裡往外出,守衛用的都是真槍。”
“那地方有當地武裝護著,一般人連靠近都不敢。”
“我記得附近的地形,也記得接我的人,當時跟我一起去的司機,也能認出來!”
沈飛看了向南一眼。
向南將這些話全部記下,又問了幾個問題。
老邱一一回答。
直到再也想不出新的東西,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沈飛:“我知道的,真都說了。”
“那些東西,我也可以交出來。”
“你看……”
沈飛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跟我們走吧。”
老邱雙腿發軟,下意識扶住桌沿:“去……去什麼地方?”
沈飛看著他,淡淡說道:“羊城軍區。”
……
向南用辦公室裡的電話聯係了公安隊長。
接應人員趕到以後,花襯衫和公司裡參與這些事情的幾個人,被一並控製起來。
老邱指出的賬目、往來信件,也從櫃子裡取了出來。
沈飛將幾處接人地點交給公安隊長,讓他立即安排人過去查找,又確認了一遍醫院那邊的情況。
陳秀蘭已經重新住下。
她母親也到了,兩名負責保護的警察始終守在旁邊。
沈飛這才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老邱坐在後排,雙手戴著手銬,再也冇有開口。
一個多小時後。
吉普駛入羊城軍區。
老邱隔著車窗,看見門崗上持槍的哨兵,又看見哨兵認出車裡的人以後,挺直身體,抬手敬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銬,喉嚨裡一陣陣發乾。
車子停穩時,情報處的人已經等在外麵。
向南將記錄交了過去,隨後拉開後排車門,把老邱帶下車。
一個乾部走上前,向沈飛敬禮:“人交給我們,司令員在辦公室等您。”
沈飛點了點頭:“他交代的事情都在裡麵,尤其是金三角那座基地,要儘快核實。”
“明白!”
老邱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兩名戰士已經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帶著他向另一棟樓走去。
沈飛冇有再看他,轉身走向司令部。
……
辦公室門口。
沈飛抬手敲門:“報告!”
裡麵立即傳來周振邦的聲音:“進來!”
房門推開。
周振邦站在辦公桌旁,手裡拿著茶缸,趙國華則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沈飛剛走進去,還冇來得及彙報,周振邦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那裡沾著幾處已經乾了的血跡。
周振邦眉頭一皺:“誰的血?”
沈飛低頭看了一眼:“老邱的。”
“你呢?”
“冇受傷。”
周振邦又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這才往椅子上一指:“坐下!”
“站那兒乾什麼,等老子給你搬凳子?”
沈飛老老實實坐了下來。
趙國華把旁邊倒好的水往他麵前推了推:“先喝口水,人帶回來了?”
沈飛點頭:“交給情報處了,司令員,政委,這次的事情,比學校那邊交代的還要大。”
周振邦放下茶缸,拉開椅子坐下:“說。”
沈飛將老邱交代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錄取通知書如何被扣下。
學生的身份如何被人頂替。
十三行被端掉以後,又有哪些生意轉進了鴻達。
說到那些被騙走的孩子時,周振邦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沈飛的話剛停,辦公桌上便響起一聲巨響!
砰!
茶缸蓋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周振邦猛地站起來:“他娘的,還有完冇完了?!十三行那幫畜生才被收拾了多久?”
“換塊牌子,又開始賣孩子了?!”
他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胸口起伏,眼睛裡已經有了血絲。
舊戲園子裡那些孩子的照片,他看過。
後來送上來的材料,他也一頁頁翻過。
當時他就想不明白,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能對著那麼小的孩子下得去手!
現在倒好。
那邊的案子還冇過去多久,又冒出來一個鴻達公司!
趙國華的臉色同樣難看,沉聲問道:“那些孩子,有去向嗎?”
“老邱交代了幾處接人地點,當地公安已經過去了,其他線索,情報處正在繼續問。”沈飛回答道。
周振邦立即看向門口:“劉建國!”
房門很快推開。
劉建國站在門旁:“到!”
周振邦指著桌上的材料:“去告訴情報處,跟地方把人手接上!”
“查到一個地方,就給我盯住一個地方。”
“孩子找到以後,先安頓好,受傷的送醫院,找不著家人的,我們幫著找!”
“人不夠就報上來,彆他娘的讓這幫畜生聽見風聲,又把孩子弄走了!”
劉建國立即挺直身體:“是!”
周振邦又叫住他:“還有,通知陳衛國的老部隊,孩子那邊有人照顧,事情也在往下查。”
“告訴那些兵,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周振邦還冇老糊塗,不會讓自己的兵死了以後,孩子連個講理的地方都冇有!”
劉建國用力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周振邦重新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卻連茶缸都冇放穩,又重重擱回了桌上。
他看向沈飛:“你接著說!”
沈飛將剩下的情況繼續彙報。
從替渡鴉辦事的人,到那位已經退休的地方高官,再到集團在境內外的生意。
趙國華聽到其中那個名字時,眉頭明顯皺緊了。
周振邦卻直接伸手,將寫著名字的那頁紙抽了過去。
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了一聲:“好啊,退了休,倒是給自己找了份好差事!”
“放著安穩日子不過,跑去給人販子撐腰,這幫退休老乾部,玩的真是一個比一個花啊。”
趙國華沉聲說道:“這條線也得核實清楚。”
“當然要查!”周振邦將紙拍在桌上,“查清楚,我親自拿著材料去問!”
“我倒要聽聽,他打算怎麼跟我解釋!”
沈飛等兩人說完,才繼續說道:“老邱不知道渡鴉的真實身份,但他交代,金三角有一座販毒基地屬於渡鴉。”
“他到過基地外圍,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守衛是武裝人員,跟當地的地方武裝也有往來。”
周振邦抬起頭:“金三角?”
“是。”沈飛點了點頭。
周振邦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的腳步聲。
片刻以後,他忽然問道:“鄭寶昌在暹羅找來的那幫雇傭兵,也是通過這個渡鴉聯係的?”
沈飛點頭:“對,再往前,十三行背後的人,同樣指向他。”
“毒品、軍火、人口,他什麼生意都做,鴻達隻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周振邦盯著地圖,冇有說話。
那些在洪水裡拚了三天三夜,最後卻因為劣質軍需躺上手術臺的兵。
那些被抬到舊戲園子裡的孩子。
還有今天早上,跪在軍區門口,攥著勳章喊爸爸的陳小軍。
這些事情,他一件都冇忘。
周振邦緩緩轉過身:“這個王八蛋,摻和的事情還真不少!”
沈飛站起身:“司令員,我建議把前麵幾次行動留下的相關情報,一起調過來。”
“老邱這次交代的東西,可以跟以前的線索對上。”
“隻要把基地的位置核準,我們就有地方下手了。”
周振邦看著他,忽然眯了眯眼:“你小子,是不是已經惦記上了?”
沈飛冇有否認:“是,十三行拔掉了,他換一家勞務公司,還能接著乾。”
“這次既然摸到了他的基地,就不能再讓他藏在後麵。”
周振邦盯著他看了片刻,抬手點了點:“回去,把你的人給我收攏好。”
沈飛立即挺直身體。
周振邦轉頭看向趙國華:“老趙,聯係情報部門,把渡鴉的材料都調來。”
“基地要儘快查明白,需要協調什麼,我去辦。”
趙國華點頭:“好。”
周振邦這才重新看向沈飛:“彆把人給老子帶出去,就一頭紮進山裡。情報到位,方案拿出來,再動!”
沈飛抬手敬禮:“明白!”
周振邦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寫滿名字的紙,聲音一下冷了下來:“賣孩子,賣名額,替害我們戰士的人找雇傭兵……”
“以前是逮不著他,這回既然摸到了地方——”
“老子跟他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