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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人家就說她想上大學想瘋了.....

當天夜裡,老邱交代的那位退休乾部便被帶走了。

幾名替他傳話、替渡鴉辦事的人,也相繼被控製。

學校裡扣過通知書的人,動過檔案的人,收過錢、簽過字的人,開始陸續出現在調查人員麵前。

有人想拿以前的職務說事。

有人想找關係。

可這一次,那些話冇有換來任何商量的餘地。

隨著老邱交出的賬目和往來材料被逐一核查,一份名單,也開始慢慢整理出來。

名單上,全是曾經參加過高考的學生。

有今年的。

也有前幾年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當年明明已經被大學錄取,卻始終冇有等來屬於自己的那封通知書。

……

第二天上午。

沈飛和向南跟著調查人員,來到羊城附近的一座村子。

他們要找的人,叫梁文生。

二十三歲。

三年前,被一所師範院校錄取。

可調查人員找到他時,他正蹲在院子裡劈柴。

舊背心上磨出了幾個洞,褲腳卷到膝蓋,腳上穿著一雙邊緣已經開裂的膠鞋。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文生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斧頭,趕緊站了起來。

帶路的村支書朝他招手:“文生,過來,有同誌找你了解情況。”

梁文生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什麼情況?”

沈飛開口說道,“你三年前考大學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他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過了片刻,才低聲回答:“冇考上,老師說,我填的學校太好了,分數不夠。”

沈飛看著他:“後來又考過嗎?”

梁文生搖頭:“那已經是第二次考了,家裡供不起了。”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遍,到了現在,連難過都不知道該怎麼表現。

院子裡,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聽到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趕緊搬出板凳,又朝屋裡喊了一聲,讓妻子燒水。

沈飛伸手接過他搬來的板凳:“大叔,不用忙,我們來告訴文生一件事。”

男人局促地點了點頭,手卻冇有從板凳上鬆開。

沈飛看向梁文生,清楚地說道:“你那年考上了。”

梁文生冇有反應。

他隻是看著沈飛,像是冇聽明白。

沈飛從材料袋裡拿出一份複印件,遞到他麵前:“學校當年的錄取記錄,已經查到了。”

“這裡是你的名字,還有你的考號。”

梁文生低下頭,接過那張紙的時候,他的手上還帶著劈柴留下的木屑。

他趕緊把手又往褲子上擦了擦,才重新捏住紙角。

名字。

考號。

還有他當年填報的那所學校。

梁文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抬起頭,聲音已經有些發緊:“可是……通知書冇來。”

“我去學校問過。”

“去過好幾趟,他們都說冇有……”

沈飛看著他:“通知書被人拿走了,有人冒用了你的名字去上學。”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梁文生的父親還扶著那張板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同誌,你是說……”

“我兒子當年,真考上了?”

沈飛點頭:“考上了。”

男人的嘴唇動了幾下,忽然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他娘!”

“你出來!”

“文生考上了!”

他的妻子拿著水瓢走到門口,茫然地看著丈夫,又看向兒子。

梁文生低著頭,緊緊捏著那張紙。

過了許久,他才擠出一句話:“那我這三年……算什麼?”

冇人接得上這句話。

當年為了等那封信,他每天都往村口跑。

後來,他不敢再跑了。

因為碰見一個人,就有人關心地問他,通知書來了冇有,什麼時候去上大學。

他知道大家冇有惡意。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抬頭。

村支書站在旁邊,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聲音發啞:“這孩子念高中那幾年,是我們大家湊錢供的。”

“他家裡窮,底下還有兩個小的,自己已經說了好幾回不念了。”

“可他回回都考前幾名,我們舍不得。”

“就想著,好不容易出了個會念書的孩子,怎麼也得供他考一回。”

梁文生的父親抹了一把臉,轉身進屋,很快拿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小本子。

本子已經很舊了。

裡麵一筆一畫,記著許多名字。

五塊錢。

兩塊錢。

還有米和雞蛋。

有些名字旁邊畫著一道短線,表示這筆已經還了。

也有一些,後麵依舊空著。

男人將本子翻開,聲音越來越低:“文生這幾年,一直在外麵乾活。”

“掙了錢就往家裡拿,說不能讓鄉親們白供他一場。”

“我跟他說,大家都冇催,慢慢還。”

“可他不聽,他總覺得……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家。”

梁文生的母親忽然哭了起來。

她走到兒子身邊,想看看那張紙,又怕自己的手把紙弄臟,隻能攥住他的胳膊:“你這傻孩子。”

“娘早就跟你說了,冇考上也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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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就這麼往心裡去……”

梁文生低著頭,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紙上。

這些年,他聽不得彆人提大學。

也不願意再翻以前的課本。

每次看見父親拿出那個記賬的小本子,他就覺得,自己欠了全村人一筆怎麼都還不清的債。

可現在,有人來告訴他。

他考上了。

他對得起那些挑燈讀書的晚上,也對得起鄉親們送來的米和錢。

隻是那封本該送到他手裡的通知書,被彆人拿走了。

連著他盼了那麼多年的路,一起拿走了!

梁文生猛地抬起頭:“那個人呢?”

“用我名字上學的那個人呢?!”

沈飛扶住他的肩膀:“冒用你名字的人,已經被控製了,替他辦這些事情的人,也已經被抓起來了。”

“我們今天來,就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你,聽聽你的情況。”

“後麵怎麼處理,會有人繼續跟你聯係。”

梁文生看著他,嘴唇不停地發抖,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膝蓋。

沈飛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將人扶了起來:“站著說。”

梁文生用力點頭,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沈飛等他緩過氣,轉頭看向村支書:“大叔,麻煩您把這件事跟鄉親們說清楚。”

“文生當年考上了。”

“這些年,他不該背著這份委屈。”

村支書重重點頭:“我說,我挨家挨戶去說!”

……

離開村子時,向南一直冇有開口。

直到車子開出去很遠,他才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幫畜生!”

他跟著沈飛見過窮人,也知道,山裡的孩子想念出來,有多難。

可親眼看見那個記著幾塊錢、幾斤米的小本子,他才明白,老邱嘴裡輕飄飄的一樁生意,究竟壓著多少人的日子。

沈飛靠在座椅上,看著手裡的名單,冇有接話。

梁文生的名字旁邊,已經做了標記。

下麵,還有許多個名字。

……

第三天。

他們見到了許秋萍。

姑娘二十二歲,住在一間低矮的磚房裡。

沈飛進院子的時候,她正坐在門檻旁邊,低頭往一個舊本子上寫字。

一支鉛筆,已經短得快握不住。

她卻寫得非常認真。

有人進門,她也冇抬頭。

她母親趕緊從屋裡出來,先看了一眼女兒,才把幾個人讓到院子另一側。

調查人員此前已經聯係過這家人。

知道沈飛他們為什麼來,婦女冇有再問,隻是抬手抹了抹眼角:“前年就不大好了。”

“一開始是不睡覺,半夜起來翻書,寫信,說要再去問問,後來……後來有時候,連我都認不清了。”

“那年冇收到通知書,她去學校問了好多回。”

“老師說她冇考上,讓她彆再去了。”

“她不信,說自己考得很好,怎麼也該有個結果。”

“再去,人家就說她想上大學想瘋了……”

婦女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她捂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們帶她看過病,也吃過藥。”

“有時候好些,能跟我們好好說話。”

“有時候就又這樣,坐著寫字,一寫就是半天。”

沈飛慢慢轉過頭,看向許秋萍。

院子裡來了這麼多人,她依舊隻顧著手裡的本子。

風把紙吹起來,她便用手掌壓住,壓平了,才接著往下寫。

沈飛走到她身邊,蹲下身,目光落在紙上。

冇有題。

一頁紙上,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許秋萍。

字跡有些歪,卻寫得很用力,有幾處,筆尖甚至劃破了紙。

姑娘終於察覺到身旁有人,慢慢抬起頭,看了沈飛一會兒,忽然把本子遞過來:“你看看。”

沈飛接過本子:“看什麼?”

許秋萍指著自己的名字,小聲問道:“我冇寫錯吧?”

“他們是不是把名字看錯了,所以才冇給我信?”

站在旁邊的婦女猛地彆過頭,肩膀一下下抖了起來。

沈飛握著本子的手,緩緩收緊,看著眼前的姑娘,過了片刻,才放輕聲音說道:“冇寫錯,名字寫得很好。”

許秋萍盯著他看了幾秒,又低下頭,從他手裡接回本子。

她把剛才翹起來的紙角一點點撫平,重新拿起鉛筆。

沈飛冇有再問,站起身,看向向南:“聯係醫院,請醫生過來看看,安排她繼續治療。”

向南立即點頭:“是。”

婦女聽見這句話,趕緊上前抓住沈飛的胳膊:“同誌,能給她看看就好,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可愛笑了,村裡誰家孩子不會做題,都來找她……”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碎得連不起來。

沈飛伸手扶住她,冇有讓她再彎下腰。

那天下午,聯係好的醫生來到村裡。

許秋萍和母親隨後被接往醫院。

臨上車時,姑娘仍把那個寫滿名字的本子抱在懷裡。

她母親替她攏好衣服,輕輕扶著她坐進去。

向南站在車旁,一直看著車子離開,才緩緩低下頭。

他忽然覺得,老邱那天跪在地上,捂著肚子喊的那幾聲疼,實在算不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