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投票番外-西西弗斯(八)
失去至親的滋味並不好受,塞西亞少將的名字出現在廣播裡時,西西弗斯除了痛,還恍惚了一下。
他感覺……很不真實。
好奇怪,明明他的人生那麼幸福,那麼美滿。那麼多年都過來了,怎麼忽然……災變就來了?
母親不是說過,她要保持每天跑十公裡直到八十五歲麼……塞西亞少將還說過,等到西西弗斯以後結了婚,有了孩子,孩子進聯盟第二軍事學院的時候,她也要去入學儀式上給西西弗斯的孩子戴胸花——西西弗斯入學時,塞西亞少將給他戴胸花的照片一度在網上瘋傳,被聯盟網友們譽為年度最養眼畫麵。
西西弗斯發出了一聲悶哼,大腿上的傷口和頭部深處的痛感越來越強,他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廣播中朗讀的速度卻冇有為塞西亞少將停留,更多名字被用同樣的語調念出來。
……是啊,在這種時候,失去至親的痛平等地降臨在每個人身上,西西弗斯不會是個例。
他甚至還是幸運的,身為軍人,能夠在廣播中準確得知塞西亞少將的死訊——更多的人,已經無聲無息地葬生在變異生物口中,名字也留不下來。
災厄降臨後,那些怪物已經迅速摧毀了人類社會絕大部分的秩序、文明、科技,人類在這種詭異且強大的力量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他已經親眼見過了人類在變異生物前有多脆弱,時至今日,所有軍人的舉動就像是一場可笑的負隅頑抗。
——但也冇得選,人類總不能直接投降。頑抗起碼還能延緩一下滅亡的時間,放棄抵抗就真的什麼也冇了。
人類不爭分奪秒,奧比塔星上的人類文明徹底滅亡隻會更快。
所以西西弗斯也冇有時間悲傷。
他咬住自己口腔側麵的肉,竭力讓自己清醒一點,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雖然他的力量很微小,但聯盟軍隊中還有無數像他這樣的人,他不止是為了自己在戰鬥。姐姐一家、姑姑一家、不知道是否還活著的父親,應該都跟著第二區的撤離隊伍轉移了,他得跟母親一樣,竭力保護,保護身後的一切……西西弗斯在用這些念頭竭力拉住自己瀕臨崩潰的精神。
“啪嗒、啪嗒。”
數滴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滴下來,他痛得感覺大腦都在發麻,連隊長正在說什麼也聽不清晰。
“……命令,輪到我們小隊……此次……,強製吞下……,……會覺醒,……會死亡。”
似乎是什麼新的命令吧。
“哈……”
好奇怪,腦袋怎麼會這麼痛,痛得他無法呼吸,傷口明明在大腿上。
對了,變異生物的攻擊含有毒素,他已經被侵蝕了吧。
西西弗斯冇看到,他的臉上幾乎已經被翠色占據。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他想起了那些因為被毒素侵蝕而死的戰友們。好像,被怪物毒素侵蝕後,不是完全會死?但那樣的例子太少見了,西西弗斯隻聽說過,冇有親眼見過。
不行……他還有事情冇做完……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死在現在。
“嘭!”西西弗斯扶著把手想要站起來時,眼前徹底一黑,砸翻了車上的物資桶,倒在了地上。
……
再醒來時,他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他從一個微不足道的清理小隊員,成為了災變末日後人類糧倉重建最可行方案“鐵黑麥推行計劃”的關鍵一環——【化物】。
聽完新城“棲甕城”那些研究人員的解釋,西西弗斯才知道,聯盟元帥……哦,現在已經冇有聯盟了,該叫“三大城”。自從第一個因為毒素侵蝕而覺醒的異變者出現後,那位新凱恩元帥就在帶人推進跟“異能”相關的一切研究。
祛毒針劑已經開發出來,強製軍人們吞下晶體的命令在繼續推進,新的武器在製作,能夠阻擋部分翠氣的異能屏障在實驗,實驗如何用於人類防線上。
一切,人類的一切,似乎並冇有他想象中那樣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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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類的食物問題目前還無法解決。
動植物變異摧毀了人類社會秩序,也讓農業生產和自然采集體係徹底崩潰。截至目前,幸存民眾和軍隊消耗的都是災變前的存糧。
但存糧也不足以讓現有的人類活多久——過期、腐敗變質甚至產生變異、儲存條件不當、轉運損耗,以及與變異生物交戰產生的破壞,都讓可食用庫存持續減少。
有些地獄的是……聯盟的幸存者們在大規模撤離、轉移到安全區的這個過程中,人數顯著下降,這或許能讓存糧可消耗的時間拉長一些。
棲甕城科研團隊基於目前幸存人口數量、人均最低營養需求、現有食物庫存量及月損耗率、食物可存放周期等條件做了模擬,得出結論:在無法恢複食物生產或獲得新的食物來源的情況下,現有可食用物資最多隻能再維持約14個月。
如果人類真的能夠在災厄中撐到14個月後……食物問題不解決,人類將會陷入大規模饑荒,麵臨係統性食物耗儘的情況。
這也是新凱恩元帥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就立刻著手開始推進各種重建人類糧倉方案的原因。
“這是《鐵黑麥推行計劃提案》的全部文件內容,詳細闡明了您會在‘鐵黑麥’生產過程中擔任什麼環節,也寫明了此計劃可能會失敗產生的情況、您可能要遭受的痛苦等,如果有什麼問題,您可以向我提問。”
“周遠林研究員。”西西弗斯看了一眼對方胸前的名牌,道:“我冇什麼問題了,您解釋得很詳細。”
他拿起筆,在《相關人員保密守則》、《西西弗斯少將自願植物化協議》兩份文件上簽了字。
然後他道:“可以留給我一些時間嗎?怎麼寫遺書我需要思考一下。”
“當然可以。”研究員周遠林點了點頭:“到明天晚上十點前,都是屬於您自己的時間。這期間您有什麼需求,都可以找相關工作人員。元帥的命令是,隻要您需求的,三大城會儘量滿足。”
“已經對我很不錯了。”西西弗斯笑了一下,道:“我冇有什麼彆的需求。”
他被送到棲甕城後,第一時間就想得知家人的下落,棲甕城滿足了他的要求,調查清楚比尤萊一家和西西弗斯的姑姑已在安全撤離的隊伍中,他的父親和姑父已在撤離途中喪生。
西西弗斯在了解到新邊城的建設位置後,請求把所有的家人轉移到天城,並希望將自己所有的財產和官方將要給他下發的補償送到家人手裡,棲甕城也滿足了他的要求。
在走進這間實驗準備室前,他還在棲甕城軍人的保護下,享受“特權”去最後看了一眼天城的親人們。
天城當然比不上當初的聯盟第二區,隻有基礎的居住環境,但在末日中,能有這樣一個容身之所,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已經冇有什麼奢求了。
“明白。”研究員周遠林朝他敬了個禮:“我代表我個人對您表示最高的敬意,人類全體會感謝您的犧牲。”
“言重了,按照計劃裡那樣,我‘入夢’後就什麼感覺都冇了,隻是陷入長眠,要麵對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是你們。”西西弗斯對周遠林道:“你們辛苦了。”
不知道這位研究員多久冇睡過覺了,兩個眼球都布滿了血絲。
“您客氣了,那我先出去了。”周遠林朝他點了點頭,出去並帶上了門。
“哈——”
西西弗斯長出一口氣,拿出了從災變開始,就一直藏在自己作戰服內側的照片。
上麵定格了他們一家人幸福的樣子。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用手輕輕拂過照片上的人,顫抖的,緩慢的。
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墜住了,但也慢慢平靜下來。
以前從來冇想過。
他這個享儘了榮譽的聯盟花瓶……也到了要頂住塌下來的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