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市裡的官兵搜查持續了小半天,過了晌午,天又開始落雨,細細密密罩在人頭上,將南詔管理和市的蕃長澆得頭腦發昏。
蕃長是烏月族人,生得黑壯高大,一年四季上身都隻穿著皮比甲,他明明比大梁負責巡查抓捕的押發官高上些許,現今同那押發官站在一處,卻莫名覺著矮人一頭。
他實在是心虛,也實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就會出了這種事!
平日裡若是小來小去的紛爭打鬥,他都可以借著自己蕃長的身份跟梁人賣個麵子,依南詔本地風俗對南詔人從輕處理,和市本圖的就是個友好交流,彼此各退一步,大麵兒上維持個祥和安寧,誰也不用損兵折將大動乾戈。
可這次不一樣,他冇有副手跟在後頭給撐傘,一頭半紮的烏發冇一會兒便濕噠噠地貼在鬢側,頗有些狼狽不堪。
大梁的押發官自見了他起眉頭就冇鬆過,整個人麵色凝重地站在油紙傘下,手裡捏著一疊巴掌見方大小的黃紙,上麵筆走龍蛇地畫著繁複圖案,瞧著像是什麼符咒。
押發官背著手,看身前排成一隊各自認領丟失孩童的大梁百姓,肅然道:“茲事體大,若烏月大巫不能給出個明確答複,恐怕朝廷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蕃長一頭冷汗混著雨水從額角淌到前胸,緊了緊嗓子道:“此事起得蹊蹺,我已著人上報大巫,還望大人將消息壓上一壓,待查明真相再做決定也不遲。”
他話落畢,還未待那押發官說話,一個身著綠色官袍的主管官便“哼”著前來了。
押發官見了人忙將傘下位置讓了出去,恭敬遞上黃紙道:“大人,目前已尋得二十有七。”
綠袍子的主管官打眼一瞧,當即便大喝一聲“豈有此理!”,他捏著那疊黃紙顫顫巍巍地在南詔蕃長臉前抖,“人證物證俱在此處,你倒跟本官說說,還有哪些蹊蹺可查?”說著又將那疊黃紙往身後的押發官胸前一拍,四下掃視一圈後,湊近了在那蕃長耳邊低聲道,“二十七個人啊!還全是大梁人,你讓我怎麼壓!”
蕃長也低聲急急辯道:“大人!您在和市這麼多年,何時見過大巫做事如此出格?許是被奸人陷害也未可知啊!”
“你倒還知道那烏月大巫做得都是出格事!”主管官將人攜著背過身去,遠離人群喧鬨,同南詔蕃長一起淋在雨中,嘴裡勸道:“你當朝廷裡真不知那大巫在南詔王庭裡搞什麼醃臢東西?先前不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現如今可好,搞出這麼大動靜,多少雙眼睛都在這兒盯著,我哪兒有這麼大的能耐壓得住!
“若這二十七個孩童冇能救下來,真被你們那烏月大巫搞去做活祭,那就是在打上京主子的臉!你擔得起這個責任還是我擔得起?”
主管官這話,蕃長自然明白。
南詔就算內裡鬨得再凶再亂,比之於大梁仍不過是彈丸之地。南詔自開國以來,除了內部數十載的征戰,自然也難逃鄰國襲擾,吐蕃諸部就像追在南詔屁股後麵的一群狼,伺機便要掏上一口。南詔王幾次三番向大梁遣使請求冊封藩屬國,想以此尋求大梁庇護,卻始終未能得到肯定的答複。
眼看著大梁皇帝換都換過了三個,就是遲遲不肯鬆這個口。
南詔王想要名正言順,大梁自是給不了,不過實際上的好處倒是可以用貿易互市來換。
大梁能與西婼騎兵正麵相抗近兩月,一半靠的就是從南詔和藏才三族處貿易得來的戰馬,但藏才三族左右逢源名聲在外,自然是以賺錢為第一位,價格便不那麼劃算。南詔則不同,南詔有求於大梁,便隻能以最便宜低廉的貿易價格換取必要的軍事庇護。
可如今卻出了烏月族大巫綁架大梁孩童給南詔王做活祭這樣離譜的事,但凡是個腦子清楚的都知道,這其中利害,豈是他們這種底層芝麻官兒能插手的。
蕃長愁得臉比苦瓜苦,眉比山嶺凸,一時也冇了主意,歎道:“這可怎麼辦是好……”
他愁,九品的綠袍主管官更愁,和市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這樣的事,一旦上麵怪罪下來,他也難辭其咎,二人如同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無法比誰多蹦幾日。
可人命關天,自己腦袋金不金貴隻有自己知道,那主管官思來想去還是太想活了,逼得他平時不太靈光的腦子此時竟也轉了起來。
他沉吟半晌,一雙瞳仁忽然亮了起來,死灰複燃道:“國師!去請清源國師!國師與福安王乃故交,若能得清源國師從中斡旋,此事便可有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福安王死後雖被大梁先帝封了皇伯,但好歹也是趙家血脈,清源國師與其幺子定安王也必定說得上話。蕃長瞬間醍醐灌頂,拔腿就要回去尋人,不料又一把被主管官給拽了回來,衝他急道:“先把孩子全都找回來確保全須全尾的再說啊!丟一個此事都成不得!”
這主管官臨危雖亂,但好歹也是個上道的,還知道擔心成事之大前提,而他的擔心正確但多餘,隻因丟失的孩子不僅一個冇少,還莫名比黃紙數量多出來三個。
彌娘三人被從地窖裡拎出來時,雲澈顯然很失望,他冇有從彌娘和甘棠的臉上看到任何一種久彆重逢的喜悅之情,彆說還順手帶上來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
人找了回來,彌娘和甘棠也算回了家,現下無家可歸的便隻剩一個鎖頭。
雲澈冇給他解綁,直接將人拎回了客棧。
鎖頭費力蛄蛹起來,卻冇有姿勢艱難地坐著,而是乖順地跪著,他麵前坐著兩個人,一個須發銀白,一個麵具白銀。
兩廂沉默幾息後,還是清源國師先開了口,問道:“你是偷跑出來的?”
鎖頭搖搖頭開始編謊:“……我就是不小心走丟了。”
一旁的甘棠躲在彌娘身後側,緊緊抓著彌娘的衣袖哼道:“胡說!你分明是故意綁了我阿姐的!”
他這一嗓子將三個大人的目光全引了過去,雲澈抱臂笑道:“喲,小啞巴,會說話啦?”
雲澈本意隻是想似平常一樣逗逗小孩,冇想到甘棠此時卻與平時不同,不僅離他三尺遠,瞧他的神情還極為憤恨,不禁問道:“這不是好好把你接回來了嗎,至於這麼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