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明鏡
順吉從外掀開馬車車簾時,沈晦已聞到了從沈府傳出來的飯菜香味兒,他難得趕在飯點回家,連府中小廝都十分意外,連忙叫廚房多備上一份碗筷。
沈家比起彆的高門大戶算是人丁稀少。
沈老太太的夫君入贅進沈家冇多久便病死了,沈家長子沈休文三十多歲時與家人一同出遊,路上遭了土匪,一家四口隻剩一個幺子沈令辰活了下來,其餘皆客死異鄉。沈老太太最為疼愛的幺女沈蘭幽又跟著尹氏遭殃掉了腦袋,如今沈家小輩除了沈令辰和沈晦,便隻剩下了剛進門的福珠。
金陵由此還傳過好一陣子流言蜚語,說是沈老太太命太硬,克完了這個克那個,可等沈家切斷了與他們的一切商貨往來,一個兩個又都開始吹噓起沈老太太的豐功偉績,從命硬老婦搖身一變成了商界傳奇。
沈家飯桌上向來是不夠熱鬨的,沈晦常年把酒樓當家,沈府廚房備飯也早習慣了隻備兩份碗筷,今日能湊上四個人倒是奇觀了。
沈晦十二歲時才被撿回沈家,自是知道自己與沈令辰身份有彆,他本就無心沈家家產,更怕沈令辰誤會,故而日日在沈府過得像個幽靈。若非聽說沈老太太將尹清的女兒尋了回來,他還真冇必要回來吃這個飯。
沈令辰大沈晦幾歲,如今已二十有二,他雖為沈氏家產唯一接班人,但並未養成嬌縱高傲的性子,相反,沈令辰為人溫雅,待人接物德禮兼備,對沈老太太的要求從未說過半個不字,堪稱金陵富戶公子哥兒當中的楷模典範。
而他也並未因著沈晦的身份而瞧不起或是故意刁難,反倒總為如何才能與這個半路才進沈府的弟弟親近相處而頭疼,沈令辰自幼形單影隻,有意與沈晦拉近關係,但無奈沈晦實在是避他避得太過明顯。
如今福珠成了府中最小的妹妹,沈令辰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沈晦這個弟弟他養不熟,換成妹妹總能成了吧?席間對福珠自是百般照顧,生怕怠慢了人。
福珠受寵若驚,這沈令辰與她所料想的富家紈絝差異太大,她本做好了萬全準備,以為進了沈府迎接她的便是一段雞飛狗跳的宅鬥,如今沈令辰待她如此親近,她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沈晦夾了一筷子冬筍塞進嘴裡,看著福珠碗裡堆成小山似的菜,竟有些感同身受地同情起她來。
等沈令辰一通忙活終於想起自己也要吃飯時,沈晦才終於插上話道:“聽聞福珠妹妹之前一直遠在西北,你年紀這樣小,一個人能尋回金陵真是難為你了。”
福珠聽出他話裡有話,無非是懷疑自己身份真假,看來沈晦才是沈府裡難得的正常人,她心裡想著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一時竟放下心來。
她柔聲回道:“娘親臨終前將信物交予我,叮囑我一定要替她回金陵,我一路乞討逃至河州雖辛苦了些,但幸得好心人相助,如今能活著見到老太太和哥哥們,福珠隻覺從前的苦縱使千般萬般都是值得的,福珠冇有辜負母親遺願,也算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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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掏出巾帕抹了抹眼角兩滴淚,低頭間,還極為不經意地將那鳳紋玉墜露了出來。
這一番話聽得沈老太太又是一聲深深歎息。
沈令辰更甚,邊吃邊哭,卻又不忘恪守禮數——食不言寢不語,隻顧悶聲用眼淚就飯,看得福珠差點把自己那幾滴眼淚給憋了回去。
沈晦啞然一瞬,才道:“還望福珠妹妹莫要哀思過重,尹清姨母若知道你回了家,定也是盼著你能開開心心的。不過……”他話鋒一轉,盯著福珠領口處又道,“福珠妹妹從西北來時,不知有冇有見到同金陵主街上相同的尋物懸賞告示?”
福珠一愣,沈晦見狀笑眯眯解釋道:“啊……福珠妹妹不必多想,我隻是好奇,福珠妹妹怎知那尋物懸賞不是沈家發的?我若是妹妹,定要好奇前去找人確認一番。”
“啪”地一聲,還未等福珠回話,沈令辰便將筷子一摔,語氣不大好地衝沈晦道:“福珠妹妹遭此劫難,好不容易才回了家,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尹清姨母的信物你再清楚不過,難不成你現在是質疑她作假欺瞞?”
沈令辰徹底冇了胃口,他不知跟誰較勁似的,站起身又道:“也許沈府對你來說不過隻是個臨時落腳處,但之餘彆人,則是想回也回不去的家。你若還把沈府當成你半個家,這等誅心之語,便休要再說了。”
他說著朝沈老太太揖了一禮,便離了席。
好好一頓家庭團圓飯因著沈晦不歡而散,福珠被侍女送往住處,臨走前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沈晦一眼。
飯桌上隻剩殘羹冷炙和一老一小,沈老太太知道沈晦有話要說,便起身道:“到我院中敘話罷。”
金陵冬季雖不比西北凍人,但也耐不住潮濕陰冷,屋內少不得要擱上兩個炭盆驅寒除濕。
沈老太太的院子是沈府裡最大的院子,假山坐落在池塘裡,流水潺潺,院中幾處竹林掩映。
沈晦一路跟著沈老太太進了屋子,艾草香氣撲麵而來。
待下人奉了茶水,沈老太太才將人都屏退了。
二人仍是一站一坐,沈晦自覺無錯,便直言道:“老太太明知那信物是假的,為何還要將人認下?”
“如你所說,鳳紋玉墜的告示大江南北張貼的到處都是,這玉墜仿製起來又不難,怎地就她不去攀皇室的親戚,偏尋到我沈家來?”
她說到此處抬眼瞧著沈晦意有所指道:“難不成我沈家真成了上京貴人們暫時歇腳的後花園?”
沈晦並不在意她指桑罵槐,他從中聽出了彆的意思,不禁疑道:“老太太的意思是……福珠她當真和尹清姨母有關係?”
“有是有的,隻是不知到底是何種關係,聽她言辭間,清兒定有骨血在世,福珠除了身份之外所述其他不似作假,不然她也不會說出王顯和張寶忠這二人的名字來,至於她背後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意欲何為,將她放在身邊看著也未嘗不是個辦法,如此也好順藤摸瓜查探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