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哭喪
沈老太太的為人,沈晦自是再清楚不過,這也是他今日急著回沈府的原因。
“老太太,”沈晦沉聲道,“這法子無異於引狼入室,若福珠背後的人真存了歹毒心思,您就不怕將整個沈府都賠進去嗎?”
“我知你不想因著先朝舊事再拖累沈府,但你也清楚,僅憑你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成事,蘭幽和清兒都是我沈家的寶貝,那些人動了她們,就等於剜我的心割我的肉!清兒既然願意以命相搏將你托付給沈家,我這做祖母的又豈能做那膽小偷生之輩?”
沈老太太長歎一聲接著道:“我這把老骨頭算不得什麼,若日後殿下入主禁中,能為她們正名,哪怕散儘沈氏家財,也是值得的……”
可沈晦並不認為哪裡值得,金陵沈氏縱有萬貫家財,但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那都是沈家世代摸爬滾打,憑借毅力和膽魄經商積攢下的,況且沈老太太中年喪夫,老年又接連喪子喪女,沈家隻剩下沈令辰這唯一一顆獨苗,若沈氏當真蹚了這渾水,便不隻是錢的事兒,他冇有自信能保住沈家上下和沈令辰的性命,也不願再有人為了自己和娘親犧牲。
他冇過過皇子的日子,也並不好奇那距他十萬八千裡遠的皇座坐起來是否舒坦,平心而論,支撐他走到這裡的並非仇恨,而是愧疚之心,若非這份愧疚逼得他不得不繼續往前走,他也許隻想做個浪跡天涯的瀟灑閒人。
可他既然是沈晦,便不能如此隨心所欲。打從娘胎裡開始,就不斷有人因為他必須活下來而不得不死去,他本就是踏著屍山血海而生之人,又如何能求得餘生清淨安心呢?
屋外小雨似一張纏綿細密的網,它將沈晦籠罩在此地,勒得他胸口發悶,讓他不禁想起娘親和婆婆,她們死時,也是這樣的雨。
這世上同姓之人數不勝數,金陵沈氏富甲一方,而桑村沈氏,則隻是一家窮苦農戶。
桑村是皖縣下麵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鄉村,隸屬西南壽州,沈晦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並不覺得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什麼不同,非要說的話,那大概是他娘親比彆家的媳婦都有學識,舉手投足之間透著那股子泰然,讓她與村裡的農婦格格不入。
後來婆婆死前沈晦方知,原來娘親是被人販子拐賣到桑村給沈家兒子衝喜的,可惜沈家兒子早已病入膏肓,冇錢治病,卻掏空家底買來一個已有身孕的女人,他娘親嫁進沈家的當晚,都未來得及洞房,沈家兒子就死了。
如此桑村沈氏家中便隻剩下娘親和盲眼婆婆,五歲時娘親重病,臨死前嘴裡不斷重複的除了讓他活下去,就是要他尋到尹清,以報當年恩德。娘親咽氣後,他便靠給人家做哭喪男童賺錢。
桑村有個習俗,若哪戶人家死了人,便要找七個哭喪男童跪在棺材前大聲嚎哭個三天三夜,哭得大聲的一日可得五文銅錢,哭得既大聲淚滴又大的,一日可得十文銅錢,哭不出來的,便一文錢也冇有,白白跟著跪上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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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哭得又響又好,再加上盲眼婆婆摸索編製的草鞋,一老一小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死。
直到他十二歲時,壽州發了水災,婆婆因染了瘟疫一病不起,僅半日人就冇了。
這對沈晦來說本是賺錢的好機會,可洪水過後便是瘟疫,死的人太多,再也冇有人家需要哭喪了。他明明常年缺衣少食,長得又矮又小,可立在那卻比所有桑村的人都高。
全村隻他命大扛過了瘟疫,便跟著隔壁村子的青壯年一起往東南逃難,終於在金陵落腳,在被沈老太太撿回家之前,他也在金陵主街的告示板底下要過飯。
那日正值沈老太太帶著沈令辰巡訪大小商鋪,沈家重德,沿街見到乞討之人定要散些銅錢救濟,但沈老太太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年滿十四好手好腳的一概不管,輪到告示板正對著的酒樓時,乞丐一行五人,隻有沈晦一個得了沈家一貫銅錢。
可這世上便宜好事向來不患寡而患不均,沈晦自覺這貫銅錢在自己手裡捂不熱乎便要被旁人搶走,便衝著給錢的下人道:“你們需要人哭喪麼?”
下人當即橫眉立眼衝他怒道:“你這小叫花子,不會說吉祥話就算了,怎麼還滿嘴晦氣!去去去!莫擾了我家老太太煩心!”
沈晦聽了便改口道:“做彆的活兒也行,我不白收你們的錢。”
沈氏家大業大,哪裡會缺這樣一個夥計,下人還要再趕,沈老太太卻不知何時走近了,她居高臨下俯視著人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行乞之人半數不能勞作,半數不願勞作,沈老太太最看不起後者,難得遇見年紀尚小卻懂得勞有所獲這樣道理的孩子,難免要多註意他一些。
沈晦不跪人,依舊坐在地上答:“沈晦,今年十二。”
沈令辰彼時已有十八,聽了沈晦這話便疑心他是為了討老太太歡心,想趁機纏上沈氏,這種事他見得多了,便道:“你這小兒還怪會攀親戚的,金陵隻我一家沈氏,何時多出個你來?”
沈晦冷眼斜他:“大梁幅地遼闊又非隻有金陵一處,難不成隻許你金陵沈氏姓沈,彆處便姓不得沈了?”
“你——”
沈令辰冷不丁被噎了一句,換做旁的公子哥定要惱羞成怒發作一番,但沈令辰慣會反思自省,當即發覺自己話中確實夾帶了些許倨傲,於是嘴巴一拐彎兒道:“……你這小兒,說得還怪有道理的……”
沈老太太當即笑出聲來,才要近前再說些什麼,沈晦身邊的乞丐們卻突然發難,他們見得不到沈家賞賜,便趁人不註意衝上來搶了沈晦手中銅錢,轉瞬就跑個冇影,絲毫不似食不果腹之人。
沈晦被推搡得歪倒在地,連沈老太太也差點被波及,還好她站的遠,身後又有沈令辰和下人護著,她連忙去看沈晦,卻忽地一愣。
銀質平安鎖從沈晦領口處滑出,沈老太太聲音帶顫道:“你、你可認得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