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機會
室內一片寂靜,彌娘在妄言死一般的沉默中忽然膽寒,她雖然看不見妄言的眼睛,但能從他那平直的嘴角看出這人此時並不高興被人打擾。
雲澈晚了一步,進門扯著彌娘就要往外拉。
彌娘被迫朝後退了幾步,後腳跟剛磕上門檻時,妄言卻突然出聲:“等等。”
雲澈是一個合格的隨從,當即停住步子,不發一言,手裡扽著彌娘的後脖領子聽候差遣,隨時準備妄言一聲令下他就拎著走人。
隻聽妄言緩緩道:“既已過了這麼久吃飽穿暖的好日子,也是時候知點禮節了,拿本千字文,一月內好好教她背熟,背不熟就一人抄上十遍。”
雲澈乾脆利落地回:“得嘞主——”話說一半兒又道,“主、主子,她背不熟我也跟著抄麼?”
妄言複又執起手中毛筆,邊寫邊道:“她若抄十遍還背不下來,你就跟著抄二十遍。”
雲澈默了,皺眉盯著彌娘的腦袋瓜兒,似是想從上麵給開個洞,直接把千字文灌進去。
彌娘大聲叫道:“我背不背得熟都是我一人之事,為何連累彆人?大不了三十遍我都抄了就是!”
她嗓門大,院內“吱嘎”連續響起開門聲,甘棠和鎖頭一個睡眼惺忪,一個滿頭雜亂,均不甚清醒地站在門口朝主屋這邊望過來。
甘棠見了彌娘,連忙小跑幾步到主屋門口,不顧眼角還糊著眼屎道:“阿姐,你終於出來啦!”
妄言聞聲抬頭,忽然笑著問:“甘棠,弟子規出則弟篇如何說?”
甘棠迷迷蒙蒙,他本是會的,但架不住才醒,一時懵住了,揉著眼睛結巴著咕噥:“長……長者立,幼勿坐;長者坐,命乃坐。尊長前,聲要低;低、低……低……”才背了一半就卡了殼。
“很好,”妄言似是很高興,“弟子規抄上兩遍罷,你一遍,再替你的好阿姐抄上一遍。”
院內又是“吱嘎”一聲響,鎖頭自動自覺地退回房內,似是自己從未出現過。
彌娘氣不打一處來,還要爭辯,卻被甘棠翹著腳一把捂住嘴,低聲央道:“我的好阿姐,你再多嘴,我就該抄四書五經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
彌娘一把扯下甘棠的小手惱道:“憑什麼他說抄就抄?”
甘棠十分上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妄言卻冷道:“不抄就滾。”
他此時已習完了字,將幾張一模一樣的字帖疊在一起放到一旁,一邊頗為仔細地翻看了兩下手上是否蹭上墨跡,嘴裡一邊道:“怎麼,舒坦日子過久了,就忘了自己一月前是如何說的了?現在若想反悔離開,也還來得及,不過機會隻有一次,若你仍想留下,便要懂得什麼是聽話。”
彌娘當即腦中像被人敲了一棍,瞬間清醒過來。
是了,她本是為了變強才跟在妄言身邊的,但月餘相處之下,許是妄言對她既未提要求,又總是好言相向,導致她總偶爾忘記當初是自己非賴著不走的。
妄言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之前還險些將她掐死,今日她居然像個朝家中長輩隨意提要求的孩子一般,竟無意中把妄言當成了那從未存在過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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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娘在俘虜營裡曾遠遠見過教練使的兩個最小的孩子朝阿父撒嬌,有時是央求要什麼玩意兒,有時是犯了錯求饒,即使是教練使那般粗獷的漢子,也少有不應。
她分明已經在心裡給自己敲過幾次警鐘,若自己有一日對妄言無用了,他定會將自己拋下,就好比現在,論力氣她尚且比不過雲澈,妄言定是嫌她一無所長冇有用處,才換了個委婉說法,想要將她趕走。
可自己還不能走,她還有許多疑問需要在妄言這裡尋找答案,無論是阿娘還是殺死阿娘的人。
彌娘此刻頭腦已然冷靜下來,心裡也一陣發寒,她尚還冇有資格朝妄言提要求,隻低著頭說:“我不走。”
“當真不走?”妄言再次與她確認,“我分明說過,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
彌娘還是搖頭。
妄言見狀道了句:“還知道審時度勢,能屈能伸,倒也冇蠢到不可救藥。記住你說過的話。”
說著又一指書案背後擺的滿滿當當的書架道:“若有一日你能熟讀這些,我便答應你方才的要求。現在,該乾嘛乾嘛去,彆跟這兒礙眼。”
雲澈連忙將人拎了出去,才要將門帶上,卻瞥見了門口立著的灰袍僧人,澄正和尚不知何時來了,又在門外站了多久,似是與妄言早已有約。
澄正和尚雙手合十,朝雲澈行了一禮,便被妄言迎進屋內。
門扉“咿呀”關閉,雲澈鬆開了拎著彌娘的手,看著人的蔫巴樣兒道:“走吧,先用了早飯再說。”
屋內妄言與澄正和尚正對而坐,澄正和尚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箋,遞給妄言道:“這書信原本是清源國師要親手交予施主的,不巧被公務拖住腳步,許是還要幾日出不得王庭,隻能由貧僧代為轉交,國師特地叮囑,還望借施主之力,將此信件儘快傳往定安王府,以消中原聖皇疑慮。”
妄言接過信件應下,論消息靈通,千麵門自是拔個頭籌,這是江湖上公認的,就連懸鏡樓都無法反駁。懸鏡樓雖隸屬朝廷,但若上京裡有了什麼風聲,還真未必能有千麵門知曉得快。而消息靈通自然也就意味著傳信極快,清源國師自是清楚這一點才決定與妄言合作。
清源國師能在王殿裡待這麼些天,想必和南詔王之間的關係也得到些許緩和。
妄言起身推開窗,手指抵在唇間,間隔有序地吹出兩聲哨響,不一會兒一隻羽色尚未長開的金雕俯衝急下,穩當落在窗框上。妄言將手中信件一卷,塞進金雕爪邊的竹筒,又撫了撫金雕的頭,一敲窗框道:“去罷。”
金雕眼珠滴溜一轉,瞬時騰空而起,幾息就看不見影兒了。
公事既已解決,便要談談私事。
妄言回身禮貌問詢:“不知用藥一事何時準備妥當?”
澄正和尚是清源國師身邊的老人了,自然知曉妄言所謂何事,他往窗外望了一眼,才道:“隻看那孩子是否願意。”
妄言卻回:“她隻能願。”
說罷又似不知說服誰般強調:“我已給過機會,是她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