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忠誠
夜半時分,彌娘站在茅廁門口,忽覺自己和禽獸也並無太大區彆,儘管腦子一團亂,也照樣不耽誤要解決腹中饑餓和三急問題。
雲澈和甘棠這幾天看她看得緊,搞得她也逐漸練就了無聲開關房門的絕技,一連兩天瞞著眾人偷摸出來放風。
太和城背靠龍首山,麵朝西洱河,地勢極高,易守難攻。龍首寺又建在太和城邊上,若是站在寺廟最高處,便能將西洱河和遠處連綿山脈儘收眼底,此時彌娘雖未站在最高處,但夜風帶著潮氣拂麵而過,多少也能吹掉些許她心中的煩悶之感。
彌娘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次有這種體會,除開將阿娘屍身孤零零扔在彌娘川這件事,彌娘從未覺得自己曾做錯過什麼事。
她向來是說一不二以牙還牙的性格,並不會否認自己對福珠母親心存惡意,也認為自己永遠不會因為那個女人的死而感到一絲後悔,可自打知道那個女人也是甘棠的娘親後,心頭籠罩著的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卻令她畏縮起來,她不敢、或者說還未做好準備如何麵對甘棠。
可一直這麼躲著人也不是辦法,彌娘小小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長,她長長歎了一口氣,打算回屋繼續苦惱,不料才回頭就被身後的人影給嚇了一跳。
她們二人實在是和茅廁十分有緣,鎖頭不知何時出現,看那樣子似是已在她身後暗處蹲了許久。
“你怎麼在這兒?”彌娘撫著心口悄聲問。
鎖頭站起身,一手錘了錘發麻的腿,一手指著茅房的方向有些無奈道:“來這除了上茅廁還能乾什麼。”
彌娘跟在妄言和雲澈身邊久了,耳濡目染,對鎖頭的疑心病也更重,她顯然不信,什麼人上茅廁能丁點兒聲音都冇有,於是她問:“你什麼時候來的?茅廁上完了?”
鎖頭最近被雲澈看得緊,雖然除了廟門外頭和後山,他哪裡都能去,但總覺得和坐牢也冇什麼差彆,現下麵對彌娘的質問,情緒更是低落道:“是我先來的,我茅廁早都上完了,要不是為了躲你……”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誰知道你一待這麼久……”
彌娘聽了一愣問:“你做什麼躲我?”
鎖頭被她的惡人先告狀搞得十分委屈,瞪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反問道:“不是你先躲著我們的麼?我以為你不想見人,特意想等你先走的……”
彌娘竟不知鎖頭是個如此懂得體貼他人的人,聽完自覺冤枉了人,便欲蓋彌彰地抽了下鼻子“哦”了一聲說,“我現在就走了。”
鎖頭不吱聲,他早就想回去了,便悶聲跟在彌娘身後,才走了兩步,彌娘的鞋就被他踩掉了一隻,身前的人轉過身來,沉默盯著那隻鞋,鎖頭忙說:“是你突然停下我才踩到的!”
彌娘彎腰撿起鞋,顯然不是很在乎這件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舉著鞋問鎖頭:“若阿南的父母因你而死,你待如何?”
鎖頭被這個假設弄得心頭發慌,一臉見了鬼的似的道:“我不過是踩掉了你一隻鞋,至於你這樣詛咒我?”
阿南本就是因他才被烏月大巫破格收進王庭的,現下生死未卜他心裡已經夠難受了,若是阿南的父母也因他死了,彆說阿南活著,就是阿南死了,他都冇臉去給阿南上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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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鎖頭簡直都要哭了,他喉頭發澀道:“你是嫌我心裡的愧疚不夠多,非要將人壓死才算麼?”
彌娘聽了,麵色也是一般的沉重,而後似是自言自語了然道:“哦,原來這也叫愧疚。”
但這和她決定扔下阿娘的屍身獨活時感受到的愧疚又不大一樣,如果這二者都算愧疚,那就證明自己對那個女人做的事是錯的。
可那個女人呢?她在冒犯阿娘之後,也曾愧疚過嗎?是否也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呢?
還有福珠,彌娘皺著眉,手將鞋子越捏越緊,以福珠在藏才三族見到她的反應來看,福珠應當也不會認為自己和娘親有過什麼錯。
做錯了事便要道歉、要彌補,可彌娘實在做不到以德報怨,但甘棠又確確實實是無辜的,她努力想將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楚明白,可事情卻總是莫名纏繞在一起,讓她理不出頭緒。
她尚且不明白這世上之事從來就冇有非黑即白一說,也不知這世間之人,也少有能真正做到是非分明。
鎖頭見彌娘這樣,又結合她這些天的奇怪行徑和方才的問題,不禁心中一驚猜測道:“你躲甘棠……是因為這個?”
彌娘冇料到會被鎖頭猜中,一時未能掩飾住情緒,語塞半天才問:“你要告訴他麼?”
“你既然已經這麼問了,想必心裡是不想告訴他的。”鎖頭沉默半晌道。
他說完又將彌娘手中捏得幾乎變形的鞋子拽到自己手裡,蹲下身放在彌娘腳前,仰頭說,“你若不想說,我自然當今日什麼都冇聽見。”
彌娘俯視著甘棠,有些莫名:“為何?”
鎖頭見彌娘還是站著不動,便捏著人腳踝將她右腳抬起塞進鞋子,待要伸手從後幫她把鞋提上時,彌娘卻往後撤了一步。
她有些不習慣,從未有人替自己穿過鞋,彌娘不知道鎖頭為何這樣做,渾身炸起雞皮疙瘩,連問話都有些悚然了:“你作甚?”
“我這條命是你留下的,你還未說想讓我如何謝,我便隻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謝你。”
鎖頭說這話的時候仍舊蹲著,“我若是你,也會選擇不講,如果可以,我願意一輩子瞞著阿南姐,我不想看見她因為我受傷難過。你這些天猶豫不決,不也是因為這個麼?”
他說著又一指彌娘的鞋子道:“這是烏月族的忠誠,隻要你不說,我會永遠幫你保守這個秘密。”
一股詭怪之感從彌娘心中升騰而出,她內心腹誹這烏月族還真是花樣百出,連提個鞋也能扯上什麼忠誠?
但鎖頭又確實說中了彌娘心中糾結之事,她確實不想甘棠受傷,也懼怕甘棠將自己視為仇人的眼神,如此看來,便隻有一個法子——
像一個真正的阿姐那樣對甘棠好,無論日後甘棠想要什麼,她都會儘力幫他實現。
彌娘是個一旦想清楚就行動力極強的人,第二日天將將亮,彌娘一反常態直奔妄言所在的主屋而去。
雲澈晨練回來還未來得及攔,彌娘已經跳過敲門步驟,直接推門而入,衝著書案前正習字的妄言道:“我們何時回藏才西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