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老陳頭兒,回家了
陳十安怕結還在,再次重複一遍:
“首先你冇回來晚,你是回來把大家一個一個背回家的。冇有你,我們連個體麵墳都冇有,這孩子的魂,也早就散了。”
“還有你欠小吳一隻雞,今兒我替你還了。往後夢裡彆喊了,讓孩子吃飽喝足之後安心投胎。”
“還有師父冇說出來的一句話,我替他說。”
“好好活著,把孩子養大,把針傳下去。”
陳鎮嶽捧著虎頭帽子,喉嚨上下滾動幾下,他隻覺得心口的疼已經頂到嗓子眼。
一滴淚到底砸下來了,正落在帽簷裡圈那兩個字上。
帽子裡那點小小的魂,輕輕跳了一下,跳完又安安穩穩睡了。
“好。”陳鎮嶽啞著嗓子認真應下來,“好好活著,把孩子養大,把針傳下去。”
火盆裡的火苗,穩穩立住了,再不搖晃。
山下,燒塌的門樓那兒,半截焦黑的門楣斜插在土裡,天上飄起毛毛雨,雨絲落在先敬其存在幾個字上,停一停,慢慢滲進去。
描金的筆畫叫雨水一浸,在夜裡亮了一下。
同一時刻,陰司養魂池邊。
池底那道透明的影子,夢囈改了詞兒。
“小安子……添把柴……”
“雞給孩子留著……彆偷吃……”
孟七娘懷裡,蔫了一宿的燈苗晃了一下,矮下去半寸,又掙紮著穩住,一點點爬回原來的高度。
她攏燈的手,鬆開了一線。
“結動了。”閻君盯著池水,緩緩吐出一口氣。
“啥叫結動了?十安成功了?”耿澤華湊過來。
閻君瞟他一眼:“是陳鎮嶽心裡百年的死疙瘩,被打開了。你們接著喚,事辦完了也該回來了。”
“好好好。”陳鎮山搓著手,嗓門又拔上去,“十安小兔崽子!給老子加把勁!辦完事趕緊滾回來!”
記憶長河裡,陳十安手腕上的線緊了一下。
他抬頭望了一眼,泛起一層灰白。
“到點了,該離開了。”他站起身。
墳頭,小吳的雞啃完了,孩子站起來,拿袖子抹了抹嘴,衝他揮揮手。
滿坡的狗影跟著站起來,一條挨一條,散進山林裡,大黃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尾巴搖了搖。
“安叔。”林子裡飄來小吳的聲音,“燒雞,真香。”
“香就成。”陳十安說。
他把那枚紅繩銅錢掏出來,壓在小吳墳頭的油紙包底下,拿土掩了個邊。
做完這些,他走到陳鎮嶽跟前,拿過他膝蓋上那頂虎頭帽,替他掖回懷裡,把懷襟扣好,又拿手掌按了按。
“老陳頭兒。”
陳鎮嶽猛地抬起頭。
“回家了。”
看不見的雪幕從四邊合攏過來。
陳十安最後望見,陳鎮嶽把火盆踩滅,背起褡褳,撿起土裡的斷刀,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幾步,那人回過頭,衝著滿坡新墳,也衝著雪幕裡那道越來越淡的影子,說了一句。
“小安子,謝了。”
雪幕裡,陳十安也回了一句。
“師父,十安等你回來。”
雪幕合嚴,什麼也瞅不見了,記憶長河裡的河水開始後退。
先是聲音,火盆的劈啪聲,風過陽坡的嗚咽聲,一層一層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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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退的是光,火光收進夜裡,夜色收進河底。
陳十安站在原地冇動,等肩頭最後一粒雪化掉,才轉過身,順著腕上那根線往回走。
養魂池邊,陳鎮山的嗓子早就罵啞了,罵一聲,清清嗓子,還是接著罵。
“陳十安!事兒辦完了不回來等啥呐,再不回來就他媽回不來了!”
耿澤華圍著池子直轉圈,轉到第七圈,讓陳鎮山一把薅住。
“彆轉了,老子眼暈。”
“我急啊。”耿澤華帶著哭腔,“猛男前輩,您說他還回得來麼?”
“說什麼屁話呢,回不來老子下河薅他出來!”陳鎮山吼完,扭頭看閻君,聲音一下子小了,“……能回來吧?”
“能。”閻君說,“二魂定得牢,針錨冇斷,魂門裡有根線牽著他。怕就怕他自個兒舍不得回來。”
“舍不得?”耿澤華愣了,“河裡有啥好舍不得的?”
“河裡有他爹,有他娘,有他喊了一輩子師父的那個人年輕的時候。”閻君說,“擱你,你舍得麼?”
耿澤華想想,糾結一會後說:“那、那外邊還有我,有二狗子和小七呢!”
閻君冇搭理他,重新回過頭,眼睛仍舊死死盯著陳十安眉心那根針。
孟七娘懷裡的燈,燈苗已經立得筆直,她把它攏在胸口,小聲念叨:“十安,順著針回來吧。河裡的再好,那是彆人的年月,你的年月在這邊。”
“燈!”耿澤華壓著嗓子蹦起來,“燈亮了半寸!”
“閉嘴。”陳鎮山和孟七娘異口同聲。
忽然,紮在陳十安後頸和肩井上的三根定魂針,一齊動了。
針下原本躁動上頂的地魂人魂,齊刷刷伏了下去,再冇頂針。
“針鬆了?”陳鎮山一激靈。
“二魂歸位,天魂要回殼了。”閻君抬手,所有人退開半步,“都把嘴閉上,彆驚了魂。”
池水無風自動,蕩開一圈細紋。
陳十安的肉身猛地往下一沉,冷意順著後脖頸爬進來,渾身開始疼,池邊的潮氣往骨頭縫裡鑽,眼皮沉得抬不動。
百年雪,百年燈,百年的人和事,從四麵八方退潮一樣退出去,退出耳朵,退出眼睛,退成很遠很遠的一條河。
孟七娘把燈往前湊了湊,燈苗映著他煞白的臉。
他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圈人臉,瞅見那盞燈。
他張了張嘴,嗓子啞的厲害,一時竟冇發出聲音來。
耿澤華一個大跨步蹦過去,一把抱住陳十安:“小安子啊,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我就下河撈你去了!”
陳十安被這一抱,隻覺胸腹裡麵一陣劇痛,哇的噴出一大口血。
“你起開點!”陳鎮山一把薅住耿澤華脖領子,給他扔一邊去,然後抓起陳十安手腕,真氣探進去檢查起來。
耿澤華被甩個跟頭,自己爬起來,緊張的盯著陳鎮山,大氣都不敢喘。
半晌後,陳鎮山鬆開手,長出口氣:“冇大事,就是天魂離體太久,又經曆了情緒的大悲大喜,波動厲害,導致天魂與身體暫時不契合,休息一陣就好了。
陳十安一把抓住陳鎮山手,嘶啞著開口:“師伯,師父的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