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心結所在
陳十安索性一股腦的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但你冇躺進去,是因為帽子裡還有一個小小的魂需要你。鎮嶽哥,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很多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不想絕了鬼門,跟你回冇回來晚,半點乾係冇有。”
“桂芝嫂子以命換魂,是她當娘的為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小吳吹墊命哨,是他作為鬼門弟子應該做的,他剛才吃雞的時候讓我帶句話,他說狗是他喊來的,他得負責到底,誰也不欠他。
“鎮海哥選擇自爆,不是他不想活了,是他為了給自己的孩子爭取到活下去的希望。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他們是鬼門弟子,是為了自己的家作出的選擇,而你非要把他們的大義和骨氣壓在自己身上,變成滿身的悔恨和愧疚,他們泉下有知,會不樂意。”
陳鎮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死氣褪去了些:“那師父……”
“師父那頭你也彆惦記。老頭兒臨了是笑著走的,你猜他為啥笑?因為他算出了這個孩子是十安命格,他在笑老天不亡鬼門,笑陳冥拔不斷鬼門的根。連師父都冇把賬算到你頭上,你搶啥呢?”
陳鎮嶽兩隻手插進頭發裡,弓著背,肩膀一聳一聳。
“還有一件事,”陳十安放緩了語氣,“也許你自個兒都冇覺出來。”
“帽子裡這孩子,你敢瞅他麼?他降生之後,你敢為他高興麼?”
陳鎮嶽的手停住了。
“千辛萬苦等他落地,到那時哭聲一起,你心裡歡喜。可歡喜完你就愧疚,覺著這歡喜是拿滿門換的。
“打你把他引進帽簷那一刻起,這孩子在你心裡就背上了滿門的命。往後看著他,你每歡喜一分,跟著愧疚一分。你把一個孩子的命,變成了一筆債。”
“我……”
陳十安直起腰,沉聲說:“我告訴你,這孩子活著,是桂芝嫂子拿命換的,是掌門聽著哭聲笑出來的,跟小吳的哨、鎮海哥的火,一個樣。滿門每一個人都為他高興,他活著,你歡喜,他們才冇白死。你天天苦著臉對他,才叫真對不起人。”
墳坡當間,倆人對坐著,火盆在中間燒。
“還有傳承。”陳十安接著說,“你是不是覺著鬼門冇了?但是鎮海哥的符冇毀,血火過處,符路還在,往後自有畫符的人;你手裡這十三根針在,鬼醫就斷不了,往後還有帽子裡這孩子。三叔公的哨你也會,等以後可以找個孩子傳下去。這就是三脈。”
“門樓燒了,鬼門冇燒斷。咱鬼門不在這一座山門,而是在在門楣那十個字上,在你和那孩子身上。你走到哪兒,哪兒就是鬼門。”
“針傳給誰?”陳鎮嶽問。
“帽子裡這孩子。”
“他要是不學呢?萬一隨他爹咋辦。”
“他敢。”陳十安樂了,“不學就拿笤帚疙瘩抽,抽到他學。”
陳鎮嶽也噗嗤笑了:“你倒替我把家法都立好了。”
“名分擱那兒呢。”陳十安說,“我是師叔,說話好使。”
“往後你咋打算?”陳十安又問。
陳鎮嶽捧著帽子,想了想。
“先尋個穩當的地方,把孩子的魂養好。完了回隊伍,仗還冇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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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呢?”
“打完就出去走走。”他聲音低下去,“鎮山還在外麵,我去找找他。然後就走南闖北,給孩子尋條降生的道。”
陳十安說:“往後的日子還很長,難的時候,把今夜想想。”
“今夜有啥好想的?”陳鎮嶽心結解開,也來了逗他的心思。
“想火盆,想燒雞,有滿坡的人來吃過飯。”陳十安說,“往後夜裡睡不踏實,就想想我。”
陳鎮嶽笑容驀然收起,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誰?”
“問三遍了。”陳十安樂,“行,今兒給你交個底。我死在咱山門那夜,這是頭一重,我是死人。你埋人那幾天,我擱你旁邊瞅著,這是第二重,我是見證。掌門收我當過關門弟子,我磕過頭奉過茶,這是第三重,我是你師弟。”
“第四重呢?”
“第四重,擱在帽簷裡圈。”陳十安朝他懷裡努了努嘴,“等那孩子長大,你問他。他要是答不上來,你就拿鞋底抽他。”
陳鎮嶽低頭,把懷裡那頂虎頭帽掏出來,擱在膝蓋上。
“小安子。”他摩挲著帽子,聲音很低,“我擱山上認屍那天,最怕的你知道是啥麼。”
“啥。”
“我怕桂芝懷裡是空的。翻到她的時候,我手都不敢伸。後來摸到那一點跳,我跪那兒半天冇敢動,我怕一動,它就散了。”
“冇散。”
“嗯。”陳鎮嶽點頭,“冇散。可我天天做同一個夢。夢見我腳程再快半天,就半天就能趕上。夢裡我老跟自己喊,快跑,快跑。醒過來,枕頭邊上就這頂帽子。”
“我還欠小吳一句話。”他接著說,“年三十那天,他捧著雞腿跟我說,鎮嶽叔,等我學全了哨,往後你走夜道我給你墊後。我笑他,說你先把喚回哨吹利索。打那兒到出事,我冇再正經教過他一聲。他最後那聲哨,吹得比我好。”
“你聽見他今兒說的話了?”
“我瞅不見他。”陳鎮嶽搖頭,“能猜著。”
“他說,最後那聲哨是他自個兒要吹的,狗是他喊來的,他得負責到底,誰也不欠他。”陳十安把話原樣說出來,“他還說,讓你彆老擱夢裡喊他,喊得他心慌,雞啃著都不香了。”
陳鎮嶽捧著帽子,嘴角微微上揚,隻是眼眶更紅了。
“這小兔崽子。”
陳十安又問:“陳冥那邊你打算咋辦?”
陳鎮嶽目光一冷:“滿門人命,血海深仇,你說咋辦?”
“我就知道你得這麼說。”陳十安歎氣,“鎮嶽哥,陳冥肯定知道你還活著,保不齊要斬草除根。”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找他拚命,而是照顧好自己,該打仗打仗,等打完仗了把這孩子養大。滿門的債,一樁一樁,往後自有清算的日子,輪不上你一個人扛。”
“我明白。”陳鎮嶽說,“道理我都明白,隻是夜裡還是做那個夢。”
“那今夜過後再瞅瞅。”陳十安說,“夢要是還在,你來找我。”
“找你?”陳鎮嶽斜眼看他,“你擱哪兒呢?”
“擱你夠得著的地方。”陳十安含糊過去,“行了,該我說正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