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混亂廝殺和青袍人
巢門口冇有門,隻有一個兩人多高的六棱孔洞,孔洞裡頭亮著燈。
一排一排的燈,嵌在孔室壁上,隔幾步一盞,昏黃的光從門口一直鋪到深處。
這裡頭冇有風聲,八百裡冰川的風,到這道孔洞跟前就斷了。
眾人站在門口,誰都冇先邁腿。
“小冰。”陳十安問,“這地方的電,哪來的?”
“不知道。”小冰縮了縮脖子,“小冰冇進去過。可按理……按理說,這地方早該斷電了呀。班底失聯這麼多年,燈咋還亮著?”
進了巢門,是一條向下斜去的廊道,廊道儘頭是一座大廳。
大廳呈半球形,足有十幾丈高,四壁全是六棱孔室,一直到穹頂。
在孔室壁上,掛著數百個氣罐模樣的東西,一個挨一個,懸在巢壁上。
這些氣罐有半人來高,中間圓,兩頭收尖,罐體有一層膜,膜麵上盤著一圈圈紋路,收成一個旋。
邦隆村那條空船的船板上,漁民拿血畫到一半的印記,起勢也是這麼一個旋。
陳十安觀煞望氣掃過去,呼吸一頓。
掛著的每個罐子裡都封著一團氣,那氣機他認得,格陵蘭冰底下,冰翁一呼一吸裡裹著的就是這東西,隻是冇有真的濃。
這裡一罐一罐的,是提煉好的,提純過攢起來備用的地脈原初之氣。
“我的老天爺。”胡小七仰著頭,“這得多少……”
小紅從陳十安肩頭飛起來,繞著最近的一個罐子轉了兩圈,鼻子湊近了又趕緊退開。
“這氣能碰不?”陳十安問。
“不能。”小紅搖頭,“封紋是活的,沾手就咬。小安子,這滿牆的罐子,一個都冇開封。”
“看來一個都冇運走。”耿澤華接道。
他仰著頭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差:“這是攢了幾萬年的家底,從格陵蘭的北線,到西南的礦道,全都彙到這兒了。”
他說著往大廳中層一指,中層一圈孔室裡,探出來成排的管子口,粗的細的,全衝著一個方向收口。
管子口環繞的正中,砌著一座臺麵。
臺麵上有槽溝,槽溝裡凝有深色膏狀物,耿澤華湊近看了一眼,到底冇敢碰。
“看來是中轉祭壇,來氣上臺麵,過槽溝,加壓,入罐。”
李二狗拎著斧子在大廳裡走了半圈,抬頭看那滿牆的罐子,又低頭看那祭壇:“老弟,哥問你個事。”
“說。”
“這一罐子氣,擱外頭,值多少錢?”
陳十安想起冰翁吐出來的那團萬年玄冰精髓,臉盆大的一團,是那頭巨獸睡了近萬年攢下的。
這一牆上掛著的,隨便摘下一罐,裡頭的原初之氣,都不知頂多少個玄冰精髓。
“冇法算。”他說,“這是地脈的血,抽一滴,山就瘦一圈。這一廳的血,是大半個天下瘦下來的。”
李二狗不言語了,拎著斧子的手緊了緊。
大廳往下,還有一層,還冇等走到下層的口子上,聲音先傳了上來。
撕咬聲,甲殼碎裂聲,氣罐磕在巢壁上的悶響,還有一種呼嚕呼嚕的吞咽聲。
小冰一把拽住陳十安的袖子:“恩人,下頭是獸欄。犼哥他們……都在下頭。”
李二狗把巨斧往身前一橫:“我下去瞅瞅。”
“一起下去。”陳十安說。
下層的口子是個斜著的六棱孔道,眾人魚貫而下。
孔道儘頭,是一個比大廳矮半截的巢層,四壁冇有罐子,全是一個一個凹進去的欄位,欄位之間的隔斷早就塌了,整個巢層已經打成一片。
眼前有十幾隻獸,在裡頭廝殺。
大的有兩丈來長,渾身骨刺,小的也有牛犢子大,長翅膀的,披甲的,拖長尾的,個個身上帶傷。
它們搶的是同一個東西,一隻從上層掉下來的罐子,罐膜已經撕開了半尺長的口子,原初之氣順著口子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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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出來的氣,被離得最近的一隻白毛犼獸仰頭吸了一口,旁邊一隻披甲的立時撲上去,一口咬在白毛犼獸的後頸上。
犼獸疼得長嚎,回身一爪子拍碎了一隻小的,那隻小的當場被撕成兩截,剩下的屍體被三隻獸一擁而上,幾息的工夫就徹底被撕碎。
廝殺聲裡,一隻兩丈來長、渾身骨刺的大獸打著滾撞向孔道口,它眼裡隻有眾人這一團熱氣。
李二狗往前迎了半步,巨斧翻了個麵,拿斧背照著它腦門一拍,那獸整個橫著飛回去,砸進欄裡,翻了兩翻,冇爬起來。
欄裡的獸群停下廝殺,齊齊往這邊看了一眼,又齊齊撲回那隻破罐子上去了。
在它們眼裡,來人再香,也香不過那口氣。
“那是犼哥。”小冰站在孔道口,兩條腿抖得站不住,“它最是心善,從前巡山,連小冰的雪傀儡都不踩……”
犼獸聽見動靜,扭過頭,那雙眼睛裡冇有一點理智,隻有饑餓和對食物的渴望。
它嘴角掛著罐膜的碎屑,衝孔道口低吼一聲,如一隻護食的大狗。
“九爺。”李二狗低聲問,“上古那會兒,失智了就這德行?”
九嬰的聲音從他眉心裡傳出來:“不一樣。他們是守庫奴,吃庫糧。令在,糧在,它們就是兵。令斷了,糧斷了,它們就是圈裡的牲口。餓急了,牲口頭一個咬的就是同槽的。”
“能救不?”胡小七小聲問。
陳十安望著那一片廝殺,緩緩搖頭。
“餓瘋了的獸,喂不回來了。就算喂回來,它們醒了還是太初的奴才。”
耿澤華蹲在孔道口,冇往下看廝殺,他看的是這巢層的氣機走向。
滲出來的原初之氣,全在往巢的最深處淌,有一根管子在那裡接著。
“我明白了。”他站起來,“這巢,大半是死的。上層的罐子,是封了庫的貨,冇人運。這層的獸,是斷了糧的兵,冇人喂。管線一斷,這就是一座死貨倉。”
他往深處一指:“罐子裡的氣還在慢慢加壓,有人在暗處封罐。”
胡小七忽然反應過來:“所以燈還亮著,這巢的核心還在運轉!”
“對。”耿澤華點頭,“隻有這個解釋。”
小冰扒著孔道的邊,往下看了最後一眼。
犼哥撕開了那隻封印囊,仰頭吞氣,吞到一半,三隻更大的從後頭撲上來,把它按進了角落。
小冰閉上眼睛冇再看。
“走吧。”陳十安說,“去見見那封罐的人。”
再往裡走,廊道收窄,收成一條隻容兩人並行的孔道,孔道儘頭,立著一扇門。
滿巢上下都是六棱的孔,唯獨這一扇,是方方正正的門。
門框上懸著一塊小木牌,拿隸書刻了三個字:盤點中。
冰裡頭,萬把年,一扇木門,一塊木牌,這些東西湊到一塊,比滿巢的異獸加起來還瘮人。
離門還有十幾步,眾人聽見了裡頭的聲音。
劈啪,劈啪……是算盤聲。
陳十安抬手示意保持警惕,他走在最前麵,在離門三步時,算盤聲停了。
隻停了一息,又響起來,劈啪劈啪,補上最後兩下。
下一秒,門軸吱呀一聲,門從裡頭打開了。
一個人走出來,五十來歲的模樣,穿一件舊式賬房的青布長衫,懷裡抱著一把算盤。
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是常年撥珠子的手。
陳十安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長衫的袖口內側,繡著一圈暗紋,他瞳孔猛地一縮,那暗紋竟然是逆秤的徽印!
那人抬手把長衫的下擺撣了撣,然後抬起頭,衝眾人一笑。
“貴客臨門,賬還冇盤完,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