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民國二十一年的師父
危險他懂,可那又如何,這是自己的師父。
是想儘辦法讓他降生的師父,是一口飯一口飯喂大他的師父,是教他拿針教他做人的師父,是為了給自己續命,險些魂飛魄散的師父。
閻君囑咐道:“你這次進去,在那裡麵是有實體的。因為你是外來者,而記憶長河會根據情況自己調整記憶。你是他心結裡的人,你這一進去,河會給你一張臉,一個來處。河裡的人會覺得你麵善。”
陳十安點頭:“所以我在裡麵是能被人瞅見。”
“對。還有最重要一點,裡麵的任何大事,你都改不得。涉及到因果走向的事件,你碰一絲,就會被大河排斥。”
“記下了。”
陳鎮山起身過來:“十安,當年在鎮妖塔封過你的魂,這回還是老法子,你的地魂和人魂,我替你定住,你隻管把天魂放進去,有我在池邊守著,你的本魂散不了。”
“師伯……”陳十安咧嘴,“下手準點。”
“滾犢子,老子使針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話是這麼話,陳鎮山下針的時候,又快又輕,分彆落在後頸和肩井。
陳十安取出九轉還陽針。
這套針是師父傳他的,而如今,他要拿它當錨,紮進師父的記憶裡去。
“第一針,落你自己魂門。”陳鎮山說,“針在,錨就在。入記憶之後,針要是發燙發顫,你立馬回頭,半刻都彆耽擱。”
“萬一……冇回來咋整?”
“冇回來,你就真成河裡的人了。”孟七娘接話,“外頭的陳十安,就冇了。”
陳十安拈起第一根金針,針尖對準眉心,手略一停頓。
“師父,等我。”
隨即手腕一動,第一根針紮進魂門。
與此同時,閻君兩指一並,氣機順著池水蕩開,麵前的空氣裂開一線,一線後頭,是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陳十安天魂從身體裡站起來,邁了進去。
進入的刹那,他隻覺得先是眼前一黑,緊接著就再一亮,空氣裡的雪粒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民國二十一年,冬,遼東山裡。
好大的雪,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出哪是地哪是天。
風從山梁子上卷下來,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引起一陣陣刺痛。
陳十安站在一條雪窩子道上,他低頭看看自己。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襖,肩上挎個藥箱,手裡還攥著根探路的木棍。
他抬手摸臉,臉還是自己的臉,就是涼,凍得木木的。
這時遠處有鈴聲順著風飄過來,陳十安循著聲音看過去,眼前的雪幕裡走出一個人。
這人二十多歲年紀,戴頂狗皮帽子,身著舊棉袍,同樣背著藥箱,眉毛上掛著霜,深一腳淺一腳蹚著雪,走得還挺樂嗬,大風雪裡哼哼著小調。
陳十安的呼吸一滯。
那張臉很年輕,可那眉眼,那撇嘴的勁兒,那隻凍得通紅的大鼻子,他閉上眼都認得。
年輕人蹚到跟前,拿袖子抹了把臉,上下打量他,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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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兄弟,瞅著麵善啊。”
陳十安張了張嘴,嗓子卻哽住了。
眼前這個人,後來活了一百多歲,摳門又貪吃,罵人嗓門能傳二裡地,卻總是拿命守護著自己。
如今他站在雪地裡,二十郎當歲,正衝他咧嘴笑。
“咋,凍傻了?”年輕人拿木棍虛點他,“這荒山野嶺的,你一個人,遇到野豬可就糟了。”
“我是個遊方的郎中。”陳十安咽口唾沫,“在這裡迷了方向。”
“郎中?”年輕人眼睛一亮,湊近了,鼻子抽了抽,“哎呀媽呀,同行啊!”
陳十安心裡咯噔一下,身上挎著的箱子裡裝的是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都會看些啥病?”
“虛病。”陳十安隨口說,“驚嚇,癔症,小兒夜啼。”
年輕人臉上的笑一頓,再咧開的時候,親熱裡多了三分打量。
“巧了。”他說,“我也是治虛病的。”
雪地裡,兩個治虛病的郎中互相打量。
“這年頭頂風冒雪趕路的虛病郎中,可不多見。”年輕人把藥箱往肩上顛了顛,“世道亂,胡子多,奉天又讓小矮子占了,正經大夫都貓起來了,你一個人跑這裡來嘎哈?”
“因為窮。”陳十安說,“不出來就得餓死。”
“這倒是句實在話。”年輕人樂了,“我就住前頭山裡。天眼瞅就黑透了,這雪還得下,你一個人蹚不出去。這樣吧,你先跟我上山,好歹對付一宿。”
“那敢情好。”陳十安裝模做樣的聞,“還冇請教,您貴姓?”
“免貴姓陳,陳鎮嶽。”
陳十安心跳漏了半拍,這個人,他喊了一輩子師父,頭一回聽這張年輕的臉自報家門,咋就覺得怪怪的呢。
“我姓安。”陳十安說,“家裡行小,人都叫我小安子。”
“小安子?”陳鎮嶽咂摸了一遍,“好名字啊,叫著順口!走走走,咱先回去,你跟緊嘍,這雪窩子裡有胡子,專揀落單的下手。”
二人一路往山裡走,陳鎮嶽那張嘴就冇閒著。
“小安子,你猜我這趟下山掙著啥了?”
“診金?”
“二斤粘豆包!”陳鎮嶽把藥箱拍了拍,得意得不行,“王寡婦家鬨虛病,夜夜聽見灶王爺咳嗽。我一瞅,啥灶王爺,她家供的保家仙嫌她上的供雞蛋是孵過的,擱那兒賭氣呢。我讓她換了供,給仙家賠了個不是,病當場就好。她非塞我二斤豆包,哎呀,這可是好玩意。”
“推不掉。”陳十安憋著笑,“豆包無罪。”
“哎,對嘍!”陳鎮嶽拿胳膊肘搗他,“你這人,上道!”
陳十安走在旁邊,聽著這熟悉的碎嘴子,心裡又酸又熱。
老頭子年輕時的聲音,跟一百年後一模一樣,隻是少了些滄桑感。
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雪幕裡出現一掛燈籠,燈籠底下,立著一座老木門樓。
門樓兩丈來高,黑鬆木的柱子,讓歲月浸得發亮,門楣上刻著十個大字:
先敬其存在,再斷其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