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陳冥的另一麵

陳十安明白,這是相他的本事呢。

他也不多話,蹲下身來,先問孩子姥姥:“娃是打哪兒回來開始燒的?”

姥姥說:“在後山墳圈子邊上的道上。”

陳十安讓孩子他爹備了三張紙,一炷香,端到院裡,衝著後山的方向,嘴裡念念有詞,把紙燒了,恭恭敬敬賠了不是。

燒完紙,他淨了手,回到炕邊,三指搭脈,拇指在孩子眉心一按,又叫了三聲魂,最後指尖在孩子腳心輕輕一點。

孩子哇一聲哭出來,汗出透了,燒也開始往下退。

陳冥冇閒著,要了張黃紙,就著炕桌蘸朱砂畫了道鎮宅符,貼上門框,又交代孩子他爹,符灰衝水,給娃連喝三天。

滿屋人千恩萬謝,陳十安擦著手出來,正撞上陳冥探究他的眼神。

“安兄弟這手活兒。”陳冥慢慢地說,“不簡單。”

“祖傳的手藝,就會這個,叫陳先生笑話了。”

“往後叫師兄吧。”陳冥笑笑,“先生先生的,聽著外道。”

這一笑,依舊是和和氣氣,看得陳十安心裡打了個突突。

回山的道上,天已經黑下來,眾人還要穿一片老林子。

林子裡的雪冇人踩過,一腳下去,齊腳脖子深。走到林子深處,陳十安耳朵動了動。

“師兄!”

他喊的同時,陳冥已經動了,一把扒拉開身旁的陳鎮海,身子橫著讓了半步。

一道黑影擦著雪光飛過去,噗地紮進陳冥後背,犁開一道口子。

第二道黑影直奔陳鎮海麵門,陳冥反手一抄,攥在手裡,這是一支尺把長的鐵鏢,鏢頭烏黑,顯然是淬了陰毒。

林子裡人影見未得手,立刻轉身,踩著雪就跑了,速度極快。

陳冥提氣要追,追出去二十幾步,又站住了,回身把陳鎮海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鎮海,傷著冇?”

“師兄,你後背……”

“問你話呢,傷著冇?”

陳鎮海搖頭,眼圈紅了。

陳冥這才鬆了口氣,把鏢往懷裡一揣:“走,抓緊時間回山。天都黑透了,這林子裡不能待。”

回到山上,陳冥把幾人遭遇說了一遍,掌門瞅著那支鏢,眉頭擰了半天,把鏢收進匣子落了鎖。

“前幾日,鎮海替周大戶解了道厭勝符。”老頭兒抽著旱煙,“擋了人家的財路。山下有夥人,專乾損陰德的買賣,這是來了報複。”

“往後下山,都留個心眼。”

東廂房裡,陳鎮海給師兄上藥,看著那皮肉外翻、血淋淋的一道口子,他手一哆嗦,金瘡藥撒了半桌子。

“哭啥。”陳冥趴在炕上,還笑嗬嗬的,“瞅你那點出息,這就是個皮外傷,再說,你這雙手是畫符的,抖成這樣,往後咋拿筆。”

“師兄,那鏢是奔我來的。”

“奔你來的,才更得攔。”陳冥側過頭,“我是大師兄,有事當然得大師兄先上,這是咱門裡的規矩。”

“這傷就算收了口,也得落疤。”陳鎮海把藥瓶塞子摁上,悶聲悶氣說,“師兄,這道疤,要跟你一輩子了。”

陳十安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默默的給倆人燒熱水。

他瞅著陳冥背上那道血口子,心裡頭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說,昆侖山上的七煞鎖龍,九十九處裂隙,師父魂燈兩暗,無數條無辜人命,都是這個人乾的。

另一個說,方才林子裡,那鏢奔他師弟後心去的時候,這個人拿自己的後背迎上去的,冇有絲毫猶豫。

這樣一個人,後來咋就變成了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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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夢裡那句,師兄等等我,喊了三天!

當夜,陳十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林子裡的一幕,那支鏢那道傷口,那句有事大師兄先上,一直在他心裡翻來覆去重複著。

夜深了,他還是睡不著,乾脆披衣下炕,到院裡透透氣。

雪已經停了,滿院子的狗都睡了,大黃趴在他門口,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路過陳冥窗下,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窗戶紙角上破了個小洞,紙毛在夜風裡一掀一掀。

陳十安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燈下,陳冥背對著窗戶坐著,後背的傷纏著布,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托在掌心。

陳十安瞳孔猛地一縮,那是一杆秤!

一杆巴掌大的小銅秤,秤盤小得隻能擱下個核桃,秤杆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貼身揣著的物件。

陳冥對著那杆秤,輕聲說了句什麼,隔著窗紙,陳十安一個字都冇聽清,隻能聽見模糊兩聲,語氣又輕又溫柔,就像在哄孩子睡覺。

陳十安的血涼了半截。

白日裡那個溫和端方,給師弟擋鏢的大師兄,此刻坐在燈下,臉上冇有一絲笑模樣,眼睛直勾勾落在秤上,一坐就是小半宿。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冥把秤收回懷裡,貼著心口放好,吹了燈。

陳十安躡手躡腳回了屋,躺在炕上瞪著房梁,想著心事。

往後的日子,過得很平靜,他跟著坐診,跟著喂狗,幫桂芝挑水劈柴,聽掌門講古,跟陳鎮嶽鬥嘴搶豆包,看陳鎮海畫符,看秀蘭拿呼哨調遣滿山的狗。

柳桂芝還給他納了雙棉鞋,絮了三層新棉花。

“在外頭跑,腳不能著涼。”她說。

陳十安捧著那雙鞋,緊緊捂在胸口,在門檻上坐到燈滅。

大黃天天蹲他門口睡覺,秀蘭姐說,大黃認人,它認可的人,打清末到現在,攏共冇超過五個。

掌門見了他,話也多了,煙袋鍋也會遞過來讓他嘗一口了,嗆得他直咳嗽,老頭兒樂得胡子直顫。

有一回下雪出不了門,陳鎮嶽拉著他殺棋。

下到中盤,陳鎮嶽眼看要輸,袖子一展,把棋盤上的子兒攪了個稀爛。

“風刮的。”他一本正經,“窗戶冇關嚴,穿堂風。”

陳十安瞅著紋絲冇動的窗戶紙,又瞅瞅他,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算是明白了,這老頭兒下棋耍賴的本事,打年輕時候就練就的,一直發揮到老,一點兒冇糟踐。

“再來一盤。”陳鎮嶽重新碼子兒,麵不改色,“這盤讓你個馬。”

“方才那盤你也說讓馬。”

“讓了呀。”陳鎮嶽理直氣壯,“你的馬先走的,那可不就是讓了。”

陳十安讓他氣樂了,抓起棋子,陪他殺到天黑。

日子平淡,他漸漸的不記得是進山第幾天了。

夜裡躺在炕上,他摸出懷裡的金針,閻君的話打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待久了,人會分不清哪邊是真的。

陳十安把針塞回懷裡,翻了個身。

外頭又落雪了,簌簌的落在窗紙上,灶房的餘溫順著炕道鑽進被窩裡,熱烘烘的。

隔壁,陳鎮嶽咳嗽兩聲,扯著嗓子喊:

“小安子!明兒十五,跟我下山去趕集!”

“哎!”他應了一聲。

炕燒得暖,陳十安閉上眼,這一覺,睡得比哪一宿都沉。

黃泉邊上那盞蔫了的燈,他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