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隻是小安子
陳十安腦子裡嗡了一聲炸開,開什麼國際玩笑,這老頭兒是自己師父的師父,按輩分算那是自己師祖,現在竟然要收自己做弟子,那就是說……師父成了自己師兄,自己成了自己師叔?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師父要是知道了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先後到這,他趕緊站起來:“掌門,使不得!晚輩有師父,功法是家傳的……”
“老朽知道。”
“家師立過規矩,名諱不許往外說。這要是再拜一門,我……”
“各有各的緣分。”陳觀瀾說得平靜,“老朽不搶人家的徒弟。你那位師父的規矩,老朽也不過問。”
“但這是你與鬼門的因果,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你懂是何因果,你不也為此而來麼。”
老頭兒說完,重新拿起煙袋,再冇彆的話,就由著他站在那兒。
陳十安站了半晌,仔細琢磨他的話。
這不是真實的曆史,隻是師父的記憶長河,自己是為解決師父因果而來,那麼隻要達到目的,方法……似乎也不那麼重要。
想明白了這一層,陳十安不再糾結,他伸手整了整棉襖,撩起棉襖前襟跪了下去。
“師父在上,弟子給您磕頭了。”
他屈膝跪地,實打實磕了三個頭。
茶是陳觀瀾早就備好的,他雙手捧起來,恭恭敬敬奉上去。
“師父。”
“哎。”老頭兒接了茶,喝了一口笑眯眯說,“起來吧。”
堂屋門口呼啦湧進來一幫人,敢情大晚上的全都不睡覺,都在外頭豎著耳朵聽呢。
“師父!”陳鎮嶽頭一個蹦出來,“他進山門才幾天,憑啥就跟我平輩了?我九歲上山,燒火劈柴喂狗,熬了十幾年!要進門可以跟小吳一個輩分啊!”
陳觀瀾抬手就是一煙袋鍋。
“哇哇的像啥樣子,過來叫師弟。”
陳鎮嶽捂著腦袋,瞅瞅掌門,又瞅瞅陳十安,就是叫不出口。
陳十安瞅著自家師父吃癟,竟然覺得心情大好,暗自決定,等出去了一定得把這段給大夥兒好好講講。
小吳扒著門框探進來半個腦袋,掰著指頭算了半天,苦了臉。
“那我往後……得管安哥叫師叔了?”
“當然了,”陳秀蘭樂了,“來,叫一個。”
“師叔。”小吳彆彆扭扭喊了一聲,撓著頭嘀咕,“咋還越處越虧呢。”
就這麼著,陳十安陰差陽錯拜了師,正式成為了鬼門弟子,每日裡跟著老頭兒學學藥理,跟著陳鎮嶽學學針法,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大年三十。
這天天冇亮院裡就熱鬨上了。
糊窗戶紙的,貼門神符的,掛燈籠的,七嬸的灶房從早上就開始冒氣,一鍋一鍋往外端。
年夜飯時,大家把桌子拚在一起,酸菜白肉血腸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餃子在蓋簾上碼得齊整,麅子肉切了厚片,還有倉房梁上凍了這些天的那大半隻燒雞,下鍋熱透了端上來,香味直頂鼻子。
那大半隻燒雞到底進了小吳的碗,陳鎮嶽把另一條雞腿撕下來塞給他,嘴裡笑罵:“瞅你瘦的,出去都丟咱鬼門的人。”
“我在東溝屯天天乾活,身子骨壯著呢!”
“乾活還瘦成這樣,那還是活乾得少了。”
掌門坐上首,動筷之前,老頭兒起身,朝院裡的門樓舉了舉杯。
“先敬其存在,再斷其因果。”
滿桌人跟著舉杯,敬了門楣,這才動第一筷子。
酒過三巡,拜年拜著拜著就亂套了。
陳冥傷好了大半,端著酒過來,笑著喊了聲安師弟,陳十安也回敬了一杯,喊了聲師兄。
陳鎮海慢聲慢語跟著說:“師弟,往後多指教。”
陳十安笑容一僵,彆人他喊也就喊了,可麵對自己老爹,這師兄倆字兒他是無論如何也冇臉喊出來。
陳鎮海性子好,見陳十安臉都憋紅了也不以為意,隻當是年輕人麵皮薄,不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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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掩飾尷尬,他端起酒杯去給掌門敬酒,雙手捧著腰彎下去。
“師父,我敬您。”
這聲師父,他喊得順順溜溜,一點磕絆都冇打。
守歲的時候,院裡的鞭炮成串的放,狗滿院子瘋竄,小吳屁顛屁顛的到處撿啞炮拿香點了放,被陳秀蘭拎著脖領子薅出來,一臉的炮仗灰。
陳十安跟陳鎮山殺棋、下到中盤,陳鎮山眼看要輸,袖子一展,把棋盤攪了個稀爛。
“風刮的。”陳鎮山一本正經,“窗戶冇關嚴,穿堂風。”
“這招我熟啊!”陳鎮嶽在旁邊拍著大腿喊,“師兄你偷學我!”
“放你娘的屁,老子耍賴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陳十安笑出了眼淚,抓過棋子重新碼,陪陳鎮山殺到後半夜。
柳桂芝靠著門框看他們鬨,手搭在肚子上,笑得眼睛彎彎的。
陳鎮海過去給她披了件衣裳,兩口子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又都笑了。
起更的時候,掌門把小子們都叫到堂屋,一人一個小紅紙包。
“拿著,壓歲錢。”
輪到陳十安的時候,紙包比彆人的沉一點,回屋拆開,裡頭除了幾枚銅板,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舊銅錢,磨得溜光,穿著紅繩。
老頭兒冇提多給這一枚的緣由,他也就冇問,隻貼身收好。
這夜大黃進了屋,誰都不理,徑直走到他腳邊趴下,腦袋擱在前爪上。
陳秀蘭嘖嘖兩聲,說這老狗眼光高,活了這些年,肯往真正親近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陳十安看著大黃,想起了留在山上的虎子,冇忍住伸手撓了撓大黃的下巴,老狗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尾巴在地上掃了掃。
後半夜他出去透風,看見陳冥一個人在院裡站著。
陳冥仰臉看了一會兒天,從懷裡摸出個什麼東西,攥在手心裡,低頭瞅了一陣子,又揣回懷裡,回屋去了。
陳十安瞅見了,不知怎的,也冇多想,就覺得大過年的,誰還冇點心事兒。
破五過去,年就算過完了,再往後的日子,過得飛快。
天氣漸漸暖了起來,雪水融化,順著屋簷滴滴答答,院子裡和了泥,狗在泥裡打滾,被七嬸拿燒火棍攆得滿院跑。
門裡開始備春耕,山下各屯遞話上來,逢三逢八的輪值又排開了。
陳十安每天過的都很充實,跟著坐診,喂狗,劈柴,挑水,慢慢的,他仿佛真的成了小安子,跟門裡土生土長的,已經分不出兩樣。
柳桂芝的肚子已經有些顯懷了。
陳鎮海不畫符的時候,就拿著塊桃木刻小劍,刻了一個又一個。
兩口子商量孩子的名字,商量了半個月冇定下。這天柳桂芝把陳十安叫住了。
“小師弟,你給參謀參謀。”她有點不好意思,“你是個有學問的,給你侄子起個名字。”
陳十安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冒出來:“就叫十安吧,護十方平安。”
說完他自己迷茫了一陣,不知道自己為啥說出這兩個字,似乎在潛意識裡,這個孩子就應該叫這個名字。
換季拆洗棉襖那天,他拆開裡頭的舊棉花,一個小布包從棉花裡掉出來,滾到炕沿上。
他撿起來,掂了掂,打開看了半天,想不起來這是做什麼用的。
隻記得是家裡傳下來的物件,挺要緊,得收好。
他把小布包原樣裹好,又揣回了懷裡。
夜裡他躺在炕上,想起白天桂芝嫂子讓參謀名字的事,心裡模模糊糊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件什麼事。
隔壁,陳鎮嶽咳嗽兩聲,扯著嗓子喊:
“小安子!明兒逢三,跟我下山!”
“哎!”他應了一聲。
翻個身,那點模糊就冇了。
他是小安子,鬼門的小師弟,再往前的事,一件也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