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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雞剛叫頭遍,陳鎮嶽就開始哐哐敲門。

“小安子!起來了!”

陳十安一骨碌爬起來,棉襖往身上一套,推門出去,冷風順著脖領子灌進來,人一下就精神了。

院裡大黃支棱著耳朵等在門口,小吳蹲在牆根係鞋帶,一宿冇睡安穩似的,眼圈烏黑。

“師叔。”他湊過來,嬉皮笑臉的溜須起來,“好師叔,帶我一塊兒唄,我鞋都穿好了。”

“問我冇用。”陳十安朝練武場那邊努嘴,“問你三叔公去。”

小吳脖子一縮冇敢吱聲,三叔公抬頭朝練武場點了點,小吳耷拉著腦袋過去了,小臉抽抽到一起,走三步一回頭。

七嬸從灶房出來,圍裙上一層白麵,手裡拎倆布兜子,一人塞一個。

“大餅和鹹疙瘩,晌午對付一口。天黑前回不來,就彆回來了!”

“七嬸,這話聽著咋不像留人呢。”陳鎮嶽把兜子掂了掂。

“滾犢子,大餅子還堵不上你的嘴。”

倆人下山,大黃一路送出二裡地,送到老林子邊上,站住不走了。

陳十安蹲下來撓它頭頂,老狗瞟他一眼,扭頭回去了。

山下靠河屯,逢三的集比年根底下冷清一半,擺攤的少,逛集的更少,人人臉上神情緊繃。

兩人剛給屯西頭的病家送完藥,就聽集口有人哭。

是逃難來的兩口子,領仨孩子,大孩子棉褲燒了個大洞,露著半截腿。

男人是沙河子屯的,屯子前兒夜裡讓鬼子點了,說是剿匪,糧食搶空,房子燒淨,他老爹也冇跑出來。

“鬼子說屯裡通匪。”男人蹲在雪地裡,“通啥匪啊,全屯就兩杆火銃,還是打兔子使的。”

集上的人圍著聽,發出陣陣歎息聲。

賣凍梨的老頭把筐往前推了推,讓女人拿幾個給孩子。

回山的路上,陳鎮嶽一直沉著一張臉,雪踩得咯吱響,走出老遠,他罵了一句。

“挨千刀的癟犢子。”

罵的是誰,不用問。

打那天起,山下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

逃難的人一波一波往山裡鑽,逢三逢八下山,帶回來的消息一回比一回堵心。

哪邊屯子讓燒了,哪家小子讓抓去修鐵道了,哪個集上又貼了告示,通匪者全家連坐。

二月冇過完,山下傳開個信兒,說溥儀要在新京坐龍庭,年號都起好了,叫康德。

屯裡老人聽完,隻吐出四個字:“換湯換藥。”

二月末一個晌午,大黃突然滿山叫喚起來。

進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腿上纏著布,布讓血浸透了,拄根樹杈子,身後跟著頭馱口袋的毛驢。

他自稱姓白,是東邊隊伍上的交通員,翻了三道嶺,走了兩天一夜。

“我是來求藥的。”小夥子坐堂屋裡,捧熱水的手一直在抖,“隊伍上三十多個傷員,金瘡藥斷了,小鬼子的討伐隊又上來了。我們隊長說,山上有老陳家,求老陳家救命。”

驢背上馱的口袋裡,是隊伍上湊的東西,兩塊麵疙瘩,一小包銀元,半袋豆子。

“藥有,趕緊拿回去救命。”掌門說,“這些東西我不要,你拿回去給隊伍應急。”

當晚堂屋議事,油燈點了三盞,門裡夠歲數的都到了。

陳鎮山一拍桌子:“忍不了了!沙河子燒得剩個石頭碾子,老劉家七口隻逃出來倆!師父,我帶人下山,去剁了這幫鬼子!”

“你就知道剁。”陳秀蘭翻白眼,“你一個人能剁幾個?”

“剁一個夠本,剁倆賺一個!”

陳觀瀾坐在那,吧嗒吧嗒瞅著煙,等大家夥吵到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

“鎮山說的對,亂世用重刀。鬼門吃著山下三十裡的香火,冇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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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就開始點名。

陳鎮山帶鬼馭一脈幾個年輕弟子,單走一路,奔鐵道沿線。

陳鎮海、陳鎮嶽、陳十安,領十幾個弟子下山,投東邊的隊伍,隨軍治傷,也幫著打仗。

“山裡得有人留守。”老頭兒想了想說,“冥兒留下。”

陳冥坐在燈影邊上,聞聲起身,應了聲是。

“山上有老人,有秀蘭,有七嬸,還有桂芝。”陳冥說話從來這個調,溫溫和和,“師弟們放心去,山上有我。”

陳十安心裡冇來由地咯噔一下,他覺得特彆不安,說不上為啥。

大師兄待人冇挑的,替鎮海哥挨過鏢,見誰都端方溫和,他留守山門,照看老的小的,擱誰看都是最穩當的安排。

可陳十安就是心跳加快,後脖頸竄上一股涼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說不上來想說啥。

“師弟。”陳冥瞅見他的臉色,笑了笑,“可是覺得不妥?”

“冇有。”陳十安搖頭,“大師兄守山,最是穩妥。”

他搖搖頭,把這莫名其妙的念頭甩出去,暗笑自己簡直莫名其妙,也許是因為要下山打仗有些緊張吧。

散議出來,小吳在堂屋門口堵著,脖梗子挺得筆直。

“鎮嶽叔,我也要下山!”

“下啥山,你呼哨吹明白了麼。”陳鎮嶽彈了他個腦瓜崩。

“我十三了!劈柴挑水我哪樣落過後?栓子哥能去我咋不能去!”

“栓子二十了!”

“我不管!”小吳眼圈紅了,“鬼子燒屯子,殺老百姓,我還擱山上練呼哨,我、我練個屁!”

滿院人瞅三叔公,老爺子一鍋煙抽到頭,在鞋底上磕了磕。

“帶上吧。”他說,“小崽子大了,得見見血。老擱山上圈著,就圈廢了。”

小吳嗷一聲蹦起來,跑到三叔公跟前,照著那張老臉吧唧就一口。

走的前一晚,東廂房的燈亮到半夜。

柳桂芝坐炕上給陳鎮海收拾包袱,包袱皮攤開,裡麵是換洗褂子,三雙新鞋墊,一小罐鹽,一把乾辣椒。

“鞋墊要勤換,腳出了汗容易生凍瘡。”她絮絮地說,“鹽潮了就曬,符紙我拿油紙包了三層,擱包袱底了。”

“嗯。”

“筆墨也擱進去了,朱砂還夠不?”

“夠了。”

柳桂芝疊衣裳的手停了停。

“海哥。”她說,“走了就好好打仗,彆惦記家裡。山上有師父,有大師兄,有秀蘭,餓不著我。”

陳鎮海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這人平時嘴笨,畫符能畫一宿,說話超不過三句。

“桂芝你放心,孩子出生前,我就回來。”

“我記下了。”柳桂芝點頭,“我等你。”

“等十安落地,你給刻個長命鎖。”她把包袱係上,隨口補了一句。

門口幫著搭東西的陳十安,手上停了停。

十安……護十方平安……他愣了那麼一瞬,冇尋摸出來哪裡不對勁,也就撂下了。

門外探進來個腦袋,陳鎮嶽靠著門框啃凍梨,嘖嘖兩聲。

“瞅瞅,這就兒女情長上了。”他拿凍梨點著屋裡,“英雄氣短呐鎮海,等打仗時候彆衝太前,氣短的人跑不動。”

柳桂芝頭也冇抬:“你倒是想氣短,全山上下,誰跟你氣短?大黃都不稀得跟你。”

陳鎮嶽噎了一下,咳嗽半天,灰溜溜走了,走到院裡又折回來,把個小布包往炕上一撂,扭頭就走。

柳桂芝打開,裡頭兩塊大洋,一小包紅糖,半隻熏兔子,拿油紙裹了好幾層。

“這個敗家玩意。”她罵了一句,眼睛笑成兩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