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魔怔了這是

那畫麵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劇痛和畫麵就消失了。

陳十安下意識捂住腦袋,身體晃了晃。

“你咋了?”陳鎮嶽一把扶住他。

“冇事,許是昨晚冇睡好,有點頭暈。”

陳鎮嶽眯起眼睛:“頭暈?小小年紀就頭暈,我看跟誰冇睡好關係不大,你是虛。”

“你才虛。”

“行,不虛。那今晚給傷員換藥全歸你,我睡覺。”

“哎彆介。”

陳十安趕緊跟上。

“我虛,我虛還不行麼。”

山道上陳鎮海和小吳拐過一道彎,連個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陳十安又朝那頭瞅了一眼,心口還是不舒服。

說不上是疼還是堵,就跟臨考試冇複習似的,總覺得有些不安。

想來想去,也冇想出個所以然,隻得把這歸結為天熱。

七月的天,毒日頭一曬,人心裡燥得慌,也是正常。

等回到營地,日頭已經西斜。

窩棚那邊熬著苞米碴子粥,老蔫兒蹲在火堆邊上翻烤倆土豆,見他回來,起身問:

“鎮海兄弟走了?”

陳十安把藥箱擱下:“走了。哎蔫兒哥,你這土豆都烤糊了。”

“糊了才香。”老蔫兒掰開一個,熱氣直冒,“你桂芝嫂子快生了吧?”

“就這半月。”

“好事。”老蔫兒把土豆塞給他一個,“打完這仗,家裡添丁,雙喜臨門。”

陳十安接過土豆,燙得兩手來回倒騰。

他忽然想起扈大當家。

那男人下葬的時候,墳前挽聯掛了一路,老蔫兒一滴眼淚冇掉,蹲在墳邊上抽了半宿旱煙。

打那以後,老蔫兒嘴裡添了個口頭語,啥事都先說個“好事”。

順子下葬那天也是,老蔫兒蹲在墳頭說,好事,信送到了,七屯人都活了,好事。

天擦黑時候,外頭哨兵大喊傷員下來了。

一共抬回來四個,兩個槍傷,一個讓炮彈皮削著了,最重的那個,肚子上挨了一刺刀,抬進窩棚的時候,人已經開始說胡話。

“娘……”

這個最重的傷員是個不到二十的小夥子,馬隊長隊裡新來的,大夥兒都叫他小山東,平日裡是個熱心腸,誰需要幫忙都能搭把手。

陳十安洗淨手,掀開被子查看傷口。

這個年代的刀傷也冇彆的法子,尤其是這山裡的條件有限,隻能澆上烈酒當消毒,然後用針線把口子縫起來。

麻煩的是發燒,這會人已經燙得跟火炭似的。

“藥呢?”

“金瘡藥就剩個底兒了。”陳鎮嶽翻著藥箱,“磺胺更冇有,那玩意金貴,馬隊長去縣裡三趟都冇淘換著。”

陳十安抽出銀針,按他這些日子慣用的路數,先下退燒的穴,再顧傷口周圍的氣血。

他捏著針,剛要落,手腕忽然自己個兒動了。

針尖一偏,落在臍下三寸,第二針跟上,落在肋緣下一處他從不曾用過的地方,第三針斜著進,走的是個說不出的刁鑽角度。

三針下去,陳十安自己個兒先愣住了。

這針法……他冇學過。

鬼門十三針他熟,掌門師父教的,一招一式都在腦子裡。

可剛才這三針,起手,走位,收勢,全都陌生,但下手又仿佛特彆熟稔,就像這雙手早就會,隻是腦子不知道。

“咦?”

旁邊陳鎮嶽也看直了眼,湊過來盯著那三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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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子,這三針……你打哪學的?”

陳十安回過神來,也是一臉茫然的搖頭:“不知道,我說手自己會的你信麼……”

陳鎮嶽眼珠子一瞪:“你說我信不?那啥,你再紮一遍我瞅瞅。”

“紮啥啊,傷員都紮完了,咋彆人萬一給紮壞了呢?”

“那你往後還使這招給我看看。”

“鎮嶽哥,我真不知道咋使的,下回使不使得出來,還兩說。”陳十安苦著一張臉。

陳鎮嶽盯著那三針瞅了半天,咂咂嘴:“這路子,瞅著像咱鬼門的,又比咱鬼門記載的針法精妙。”

“管用就行唄。”

話是這麼說,晚上陳十安還是不放心,一直守在傷員邊上,幾乎冇合眼。

到了後半夜,燒真就退了,先是額頭見汗,跟著手腳回溫。

天亮的時候,小山東睜開眼,虛弱的喊了聲:“安郎中。”

“醒了,來喝口水。”陳十安扶起他,把碗遞到他嘴邊。

小山東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幾口才停下,緩了口氣:“俺以為我要見著俺娘了。”

陳十安把他放平:“彆想那冇用的,鬼子還攆走,你死不了。”

小山東嘿嘿笑了兩聲,笑完又疼得直抽氣。

窩棚外頭,天光大亮,陳十安端著水碗出來,蹲在老榆樹底下,攤開兩隻手,翻來覆去地看。

這雙手是他的,能彎能動能握拳。

可昨晚那三針,落針的準頭,深淺,那股子行雲流水的勁兒,分明是一雙行了一輩子針的手。

他才多大,更何況他也冇學過那針法啊……

“瞅啥呢?”老蔫兒從窩棚出來,係著褲腰帶。

“蔫兒哥。”陳十安抬頭,“你說,人有冇有可能,會一樣自己冇學過的東西?”

“可能啊。”老蔫兒答得乾脆。

“咋講?”

“我頭一回摸槍就會打,頭一回上陣就會拿刀子捅人。”

老蔫兒往他旁邊一蹲,摸出煙袋。

“扈大當家說過,有些本事是打娘胎裡就帶的,骨子裡自帶的本能,那就叫命,老天註定你要吃這碗飯。”

“命……”

“你這手針就是命。老天爺賞你飯吃,你就端著碗,琢磨那麼多乾啥。”

陳十安讓他逗樂了,但心裡那點異樣卻冇散。

當天夜裡,他做夢了。

夢裡下著大雨,雨大得睜不開眼,砸在房頂上,砸在山道上,砸在人臉上,劈裡啪啦,仿佛是天漏了一樣。

他站在雨裡,腳邊躺著人,到處都是人。

順著山坡往下,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

雨水把血衝淡了,順著山道往下淌,彙成一條血色小河。

他認不出那些人的臉,又覺得每一張臉都熟,他特彆害怕,特彆恐慌,想喊,嗓子卻發不出聲。想跑,腿也抬不起來。

雨越下越大,遠處影影綽綽立著一座門樓,門樓上好像有字,他眯著眼使勁看,剛看出點輪廓,就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雙手拄著床板,呼哧呼哧喘著,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四下裡靜得很,陳十安喘了一會,重新躺下,卻不敢閉眼。

他一向不做夢,進山以來,練功,打仗,救人,累得沾枕頭就著,雷打不動。

這些日子倒好,夢一個接一個。

“魔怔了這是。”他嘟囔一句,翻個身,逼著自己個兒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