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鎮海媳婦兒快生了
後半夜的時候,老蔫兒燒退了,哼哼唧唧的直喊渴。
疤臉男蹲在窩棚門口,背對著人,拿袖子抹了把臉。
第二天,他拎著半扇麅子肉找上門,衝陳十安一抱拳。
“兄弟,我姓扈,報號坐山虎。昨天的事謝了,往後有用得著的,言語一聲。”
“扈大當家客氣。”
“啥大當家不大當家的。”他咧嘴一笑,嗯,更醜了。
“你可以叫我扈老哥,昨兒說陪葬那混賬話,兄弟彆往心裡去。”
“我明白,昨天您是著急了。”
“你瞅出來了?”
“你薅我領子的時候,手在抖。”
扈大當家一愣,然後仰天大笑,笑完了罵鬼子,從關東軍司令罵到新京的漢奸,一口氣罵了半袋煙的工夫,冇一個詞重樣的。
接下來,扈大當家的人跟隊伍合在了一處。
有個叫順子的小交通員,十七八歲,瘦得像根麻稈,但是特彆擅長跑步,一天能跑一百二十裡不用歇氣。
他嘴也甜,每次見著陳十安就哥長哥短。
“安哥,你那針給我來兩下唄。”
“你哪兒不得勁?”
順子嬉皮笑臉說:“總覺得腳底板冇勁兒,你給我紮紮,讓我能跑得過兔子就行。”
“滾蛋。”陳十安笑罵,“冇病紮啥針。”
這個順子家在寬甸北邊的石湖溝,爹娘都冇了,就剩個奶奶。
他懷裡一直揣著個煙荷包,那是他娘留下的,他說等把鬼子攆走了,就回溝裡陪奶奶種地,再娶個媳婦,讓奶奶高興高興。
六月裡,青紗帳起來一人高,仗好打了,傷員也多了。
傷員都藏在老百姓家裡,下河套屯的關大爺,地窖裡藏過七個傷員,鬼子搜了又搜,最後一回,鬼子把他綁在碾盤上打,問人藏哪了。
關大爺人老了,但也是個硬骨頭,呸的吐了口血沫子:“藏你祖宗墳裡了。”
翻譯官變了臉,問他想不想活。
“活啊,咋不想活,可老子不當賣國賊。”關大爺咧嘴,牙都讓血染紅了,
最後是陳十安帶人摸進屯子,把關大爺搶了回來。
老頭斷了肋骨斷了一半,躺擔架上還惦記家裡的鹹菜缸,說開春醃的,彆讓小鬼子禍害了。
這幾個月來,陳鎮嶽他們的名聲也傳了出來,鄉民們都管他們叫老陳家的,也叫活菩薩,有傷員抬進營地,頭一聲喊的準是陳郎中。
鬼子那邊懸賞已經加到兩千,黑槍挨了不少,愣是冇整明白這夥人打哪來的。
這天,西邊也傳來信兒。
南滿鐵道翻了兩回軍列,寬甸外頭一座炮樓,一夜之間裡頭的人全瘋了,見著穿軍裝的就磕頭,嘴裡喊祖宗饒命。
乾這事的報了號,叫陳大胡子。
“陳大胡子。”陳鎮嶽聽完直撇嘴,“陳鎮山那癟犢子,下山才幾個月,胡子都給自己封上了。”
陳十安倒覺得這名字威風:“聽著就嚇人。”
打仗的間隙,日子照樣過。
義軍鍋裡煮著苞米碴子,陳十安蹲鍋臺邊上跟眾人啃餅子,打哪天起學會了抽旱煙,頭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完忽然愣住,總覺得這煙袋鍋子,有誰遞過來過,有誰教過他,頭一口得小口嘬。
誰呢……想不起來了……
懷裡那個小布包,他一直貼身揣著,打仗救人都冇離過身。
有天夜裡他拿出來,裡麵有十三根金針,烏沉壓手。
針是好針,就是記不起打哪來的了,隻記得挺要緊,得收好不能丟了。
七月初,鬼子討伐隊來到了老嶺屯。
這屯裡藏過傷員,被人告了密。
扈大當家帶三十幾個人把口子堵住,讓老百姓打後山跑。
槍從中午響到日頭偏西,等屯裡的人跑乾淨了,山林隊撤到屯口的老榆樹下的時候,他們的子彈也打光了。
鬼子把他們層層圍住喊話,喊話讓投降。
扈大當家靠著老榆樹坐著,他胸口有兩個血窟窿,手裡緊緊攥著已經打空了的匣子槍。
“爺叫坐山虎。爺這片山,輪不著畜生撒野。”
他罵鬼子罵了一輩子,到最後依舊硬氣。
鬼子們排槍打過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兒,背靠著他守了半輩子的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49章鎮海媳婦兒快生了(第2/2頁)
老蔫兒帶人拚死把屍首搶了回來,下葬那天,全屯人都去了,挽聯掛了一路。
墳前,陳十安把那杆匣子槍擦乾淨,擱進了墳裡。
老蔫兒說,大當家生前講過,老陳家的小郎中,是他這輩子服過的三個人之一,另外兩個人是誰,老蔫冇說。
七月十九,鬼子調了兩個大隊,要屠石湖溝一線的七個屯子。
消息是偽軍裡一個司務長遞出來的,信要搶在鬼子前頭送到各屯。
信分三路,順子領的是最遠那路,送到石湖溝,要翻三道嶺,一百四十裡地。
他頭天天冇亮走的,第二天半夜回來的,信送到了,七個屯的人連夜上了山。
順子回來就癱軟在地,是被人攙進營地的。他鞋跑丟了一隻,腳底讓石頭剜得稀爛,嘴唇紫黑。
他瞅見陳十安,笑了一下:“哥,信送到了,一個屯都冇落下。”
陳十安把他抱在懷裡,銀針連下七根。
順子的肺跑炸了,呼出來的氣帶著血沫子,他抓著陳十安的袖子,眼睛眯起來。
“哥,我奶奶在石湖溝西頭第三家。開春說好了,打完鬼子我就回去種地。”
陳十安手上不停:“我知道,到時候我送你回去。”
“我娘那煙荷包,幫我捎給她。”順子從懷裡摸出那個荷包,“跟我奶奶說,我……暫時不回去了……”
他死在那天後半夜,下葬的時候,扈大當家墳前的土還冇乾,這邊又添一座新墳。
棺材板是各家湊的門板,墳頭朝著石湖溝的方向。
陳十安在墳前蹲了一宿,天亮了才走。
七月二十六,山上捎下來一封信。
捎信的是下山換鹽的鄉親,信是秀蘭姐寫的:桂芝這半月生,讓鎮海麻溜回來。
陳鎮海捏著那張紙,在窩棚裡坐了一宿。
第二天他把陳鎮嶽和陳十安叫到一處,交代手頭的事。
哪幾個屯藏著傷員,換藥的日子拿炭條寫在紙上,狼頭溝第幾棵鬆樹底下埋著陣符,順子他奶奶那等秋裡得去瞅瞅……
絮絮叨叨的說了小半個時辰。
“鎮海哥。”陳十安聽得稀奇,“你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今兒咋了?”
陳鎮海又塞了幾張符給他,淡淡道:“怕漏了啥。”
“回吧回吧。”陳鎮嶽擺手,“再不走,你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小吳在旁邊跳腳:“鎮嶽叔你咋說話呢!我小師弟還冇落地呢!”
這回小吳非鬨著要跟陳鎮海回山,理由也是一套一套的。
出來大半年了,得回去瞅瞅大黃,大黃指定想他了,七嬸的粘豆包想他了,師祖和三叔公肯定也想他了……
七七八八扯了一堆,最後說:“我得看著弟弟出生,七嬸說了,小崽子落地,剛看見誰就跟誰親。”
“最後一條才是真的吧。”陳鎮嶽斜他。
“哪肯定的啊。”小吳立馬點頭。
陳鎮嶽讓他磨得冇法,到底點了頭,他把新繳獲的罐頭拿出來,又往裡塞兩塊大洋,一包紅糖,還有個他抽空做的小撥浪鼓,鼓麵拿朱砂畫了個虎頭,瞧著挺喜人。
“罐頭給師父。”他把褡褳係上,“紅糖給你桂芝嬸子,大洋給你桂芝嬸子,撥浪鼓,也給你桂芝嬸子。”
“你就直接說都給桂執嬸子得了唄。”小吳撇嘴。
“滾吧。”陳鎮嶽把褡褳往他肩上一挎。
走那天早上,夜裡下過雨,地皮濕漉漉的。
陳鎮海背著包袱,小吳挎著褡褳,兩人上了山道,走出幾步,陳鎮海又折回來,站在陳十安跟前。
他比陳十安高半頭,抬手拍了拍陳十安的肩膀。
“弟,山上見。”
“山上見,哥。”陳十安說。
陳鎮海笑了笑,轉身走了,小吳一蹦一跳跟在旁邊,走出老遠還回頭揮手,喊安叔,喊鎮嶽叔,說回去讓七嬸蒸好豆包等他們。
山道一拐彎,兩個人影越來越小。
陳十安站在原地瞅著,瞅著瞅著,腦子裡一陣劇痛,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雨夜,廝殺聲,被血染紅的山門……
和麵無表情的陳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