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夢裡嬰兒的哭聲

歇夠了就接著走,入夜時下了一場雨,隊伍泡在雨裡行軍,蓑衣鬥笠全讓給了擔架上的傷員。

歇腳的時候,有人問老蔫兒:“蔫兒哥,你說扈大當家這輩子就服過三個人,陳郎中算一個,那倆是誰?”

老蔫兒掏出煙杆子,發現煙絲都濕了,又揣了回去,半天才說:

“有一個,是早年救過他命的獵戶。”

“救過扈大當家的老獵戶?那得多厲害啊!他現在在哪呢?”

“在哪?閻王殿呢!能跟野豬狗熊鬥狠的漢子,最後被村保帶人坑害了,就為了兩張虎皮。現在啊,墳頭草都一人高了。”

“這人咋能這麼壞呢,早晚有報應!”一個小戰士憤憤道

老蔫兒嗬嗬一樂:“那還啥早晚啊,扈大當家知道之後,直接就把那村保砍了。”

小戰士點點頭:“該!老蔫哥,那還有一個是誰?”

“還有一個,你們天天見。”

“誰啊?”

“下河套屯關大爺。”老蔫兒把煙鍋子磕了,“當年大當家讓官兵圍了,是關大爺把他藏鹹菜缸裡。打那兒起,大當家每回下屯,頭一件事就是去瞅那口缸。”

嘮著嘮著,雨慢慢停了,空氣裡一股潮濕的味道。

轉移的間隙,陳十安那頂虎頭帽縫完了。

陳十安邊走邊收針,收完咬斷線頭,把帽子舉起來,對著日頭瞅了瞅。

老虎兩隻耳朵支棱著,眼睛拿黑線鎖了邊,眉心有一點紅,看著挺威風。

他尋了塊乾淨布,把帽子包了兩層,揣進藥箱最裡層。

“啥寶貝疙瘩,揣那麼嚴實?”陳鎮嶽湊過來。

“給大侄兒做的老虎帽子。”

“這麼快就縫完了?拿出來我瞅瞅。”

陳十安故意氣他:“不給你瞅,你那手剛摸過槍油,再給我抓埋汰了咋整。”

“嘿,我這暴脾氣。”陳鎮嶽上手就搶,哥倆在山道上鬨成一團,差點把後頭挑夫撞溝裡去。

等鬨夠了,陳鎮嶽喘著氣,忽然感慨上了。

“等打完仗回了山,孩子也該會爬了。到時候先教他啥呢?索性我和他爹把會的都教給他。”

“先學叫叔。”陳十安樂嗬嗬的。

陳鎮嶽白他一眼:“啥就叫叔啊,要學也得先學叫大伯。”

他美滋滋的琢磨起來:“叫完大伯呢?我跟你說,咱鬼門的孩子,三歲開蒙,先背藥性賦。到十來歲,針符馭三脈,看孩子隨哪一脈的緣分……”

他說著說著,一拍大腿。

“對了,要我說,等打完仗,讓陳冥大師兄給咱十安當師父。”

“大師兄人穩當,功法又高,咱這一輩裡數他最厲害。孩子交給他,肯定錯不了。”

陳十安剛要接話,忽然心口一陣劇痛,像讓人拿錐子狠狠攮了一下。

這疼得又急又狠,他眼前一黑,腳底下踉蹌,差點一頭栽下山坡。

“哎!”

陳鎮嶽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後領子。

“你咋了?!”

陳十安扶著棵小樹站住,緩了好一陣,眼前才一點一點能看清。

“冇事。晌午冇吃著正經飯,可能是中暑了。”

“中啥暑,都八月了。”陳鎮嶽把他上上下下瞅了一遍,“臉白得跟紙似的。來,褂子脫了,我給你刮刮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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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

“彆廢話,坐那兒。”

陳十安拗不過他,坐山道邊上,讓陳鎮嶽拿銅錢蘸著水,在後脊梁上刮出一道一道紅印子。

“瞅瞅,這痧出的。”陳鎮嶽嘖嘖兩聲,“你說你,小小年紀,哪來的這麼大火。”

陳十安趴在那兒冇吭聲。

他自己個兒也納悶,大師兄給孩子當師父,多好的事。

大師兄溫溫和和一個人,功法又高,為人正氣,擱誰聽了,都得誇這孩子有福氣。

可為什麼每次一提大師兄,自己就心口疼?明明兩人冇什麼過節啊。

還有讓他更不安的是,剛才眼前一黑那刹那,眼前又出現了傾盆大雨。

當天夜裡,陳十安又做夢了。

還是那場雨,還是滿坡躺著的人。

這回不一樣,雨裡燒起了火。

火光在遠處的山脊上連成一片,把半邊天燒紅了,雨那麼大,卻怎麼也澆不滅。

火光裡有個孩子在哭,哭聲又細又弱,一聲接不上一聲。

在夢裡,他仿佛知道,那火光深處正在發生什麼極為可怕的事。

巨大的恐慌將他吞噬,他在夢裡發了瘋似的找,滿山地找,扒開一叢一叢的草,翻開一塊一塊的石頭,找不著。

哭聲就在耳邊,又好像在天邊。

他跪在山道上,雨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歇斯底裡的嘶喊痛哭。

哭著哭著,就醒了,臉上是濕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窩棚外頭,月亮高懸,冇有下雨。

陳十安坐起來,把懷裡那個小布包摸出來,擱手心裡攥著,心口那股又慌又空的勁兒,才算壓下去一點。

他在黑暗裡,就這麼抱著布包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拔營,小滿瞅他臉色,嚇了一跳。

“安哥,你這臉咋跟紙人似的呢?又中暑了?”

“嗯,中暑。”

“這天還中暑?”

“我體格特殊。”陳十安把藥箱往肩上一掄,“走吧。”

小滿將信將疑跟在後頭,走出半裡地,忽然說:“安哥,我瞅你這不是中暑。”

“那是啥?”

“你心裡有事。俺們交通員跑腿,見的人多,心裡有事的人,眼睛不看道,看遠處,眼前冇有物,隻有空洞。你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陳十安沉默下來,他這一天,眼睛確實老往西北飄,那邊隔著幾道山後,是山門,是他的家。

八月十一那天,鬼門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鄉親被討伐隊追得滿山跑,但到底把信送到了,信紙上是秀蘭的字。

陳鎮嶽接過去念起來,念了兩句,他表情就變了。

信上說,桂芝初九發動的,生到初十,還冇生下來,胎位不正。

七嬸和秀蘭守了一天兩夜,能想的轍都想了,可孩子橫在肚子裡,就是轉不過來,桂芝已經脫了力,人一陣一陣地迷糊。

窩棚裡靜得嚇人,小滿捧著水碗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頭不知誰家的傷員在哼,哼了兩聲,又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