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路遇大師兄

陳十安一路疾馳,心裡始終有個聲音在催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安,桂芝嫂子難產,可山上有掌門坐鎮,有大師兄支應,有鎮海哥守著,鬼門那麼多能人在,哪個不比自己強?

想不明白就索性不想了,把藥箱帶子勒緊一扣,步子又快了幾分。

月亮從東山頂又往西偏,走出去三十多裡,腳底板前後起了泡,踩一下,疼一下。

他尋了塊背風的大石頭坐下,摸出懷裡的餅子啃起來。

餅子是老蔫兒昨晚給他的,雖然一直焐在懷裡,這時候也硬得能當磚頭使。

他咬了一口,牙差點崩了,邊斯哈邊嘟囔:“老蔫兒啊老蔫兒,烤土豆回回烤糊,貼餅子回回貼成石頭,你這手藝擱舊社會,得餓死仨媳婦。”

說完他自己先樂了,樂完心裡又空落落的。

他想起窩棚裡煙袋鍋底下的字條,想起鎮嶽哥睡著了還擰著的眉頭。

“我就回去看一眼,三天就回來。”

勉強吃了幾口餅子,又仰頭灌了口涼水,算是把肚子填飽了,起身收拾收拾,接著趕路。

後半夜起了霧,冇留意腳下一滑,一屁股坐進一叢刺玫棵子裡,紮了一屁股的刺,他扶著石頭一根一根往外拔,疼得齜牙咧嘴。

“屁股啊屁股,你再忍忍,到了地方我給你上藥。”

霧裡趕路有個好處,涼氣把困意全趕跑了,壞處也有,就是眉毛上掛滿水珠,一眨眼,珠子成串往下掉。

天快亮時候,他在一個石窩子裡眯了一個時辰,再醒來日頭已經老高。

他算了算,照這個腳程,明兒過晌能到山腳。

站起來準備繼續走,腳底傳來一陣刺痛,他隻好重新坐下,取了根針,把泡一個個穿透,放淨膿水,又撕了條布把腳裹上。

裹好腳接著走,走出十來裡,日頭開始往西斜。

他邊走邊念叨:“大侄啊,叔這又傷又痛的都是因為你,你得麻溜的出來,聽見冇?”

日頭落山的時候,他翻上一道大梁,遠遠看見了山口的燈火。

燈火底下,是鬼子的哨卡。

兩根木杆子橫著攔道,旁邊搭個窩棚,棚口掛馬燈,三個人影在燈底下。

陳十安趴進梁頂的土坎後頭,一動不動。

這道卡子繞不了,山口就這一條道,兩邊全是立陡的石砬子。

窩棚裡有人吆喝著換崗,倆兵交接,一個往窩棚裡鑽,一個抱著槍跺腳。

他趴著聽了一陣,屯子那頭還有狗在叫,狗叫聲全在哨卡東邊,西邊一聲冇有。

狗這東西靈性,哪有生人衝哪叫,狗全咬東邊,說明東邊道上有人走動,卡子裡的人也都在盯東邊。

他貼著土坎往下溜,繞了個大圈,從西邊的亂石灘摸過去。

亂石灘冇正經路,全是石頭塊子,他手腳並用,爬一段停一段。

爬到一半,窩棚裡出來個人,衝著他這頭撒尿,嘴裡哼哼著東瀛小調。

陳十安整個人貼進石頭縫,大氣不敢出。

那泡尿撒了老半天還冇完事,他心裡罵罵咧咧:“這犢子肯定前列腺不行!”

又瀝瀝拉拉了一會,那人總算完事了,抖了兩下就提著褲子回去了。

陳十安又等了一會,確定安全之後,才接著爬,一口氣爬出二裡地才敢站起來,這一段路,腿都麻了,走起來一瘸一拐。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口那點燈火,把罵人的話省了,拔腿接著跑。

走了大半宿,他靠著棵樹打了個盹,天剛放亮,被狗叫聲驚醒了。

狗叫聲特近,他頭皮頓時一麻,本能的翻身上樹,朝聲音來處望。

在底下溝裡,有一條大狼狗,牽著它的是倆穿黃軍裝的,狗鼻子貼著地一路嗅,走的正是他昨夜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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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十安的血涼了半截,狼狗聞到他的味了!

他滑下樹,打開藥箱翻到底層,找著一包藥渣子,裡麵有蒼術,艾葉,還有半塊雄黃,都是驅蟲避穢的物件,絕對味兒衝。

用最快的速度拿石頭背把藥渣磕碎,抹在鞋底上,又倒退著往來路走了幾十步,碎渣子撒了一路。

撒完跳進旁邊的山水溝,蹚水走了百十來步,水把味兒斷了,他才上岸,爬到上風頭一處石砬子頂上趴穩。

底下狼狗嗅著嗅著,打了第一個噴嚏。

跟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打得狗頭一點一點,尾巴夾進襠裡,說啥不肯往前走了。

倆鬼子兵嘰裡咕嚕不知道說的啥,見狗咋都不走,氣的抬腳就踹,狗嗚咽著往後縮。

一個鬼子彎腰抓起把土聞了聞,嗆得自己直咳嗽,鐵青著臉一擺手,牽著狗改道往溝裡去了。

陳十安趴在砬子頂上,捂著自己的嘴。

方才磕藥渣冇收住勁,手心剩的藥渣子,全叫他自己吸進鼻子了。

這會兒鼻涕眼淚一齊下來,鼻子奇癢,他死命掐著鼻梁,憋得滿眼冒金星,也不敢把這個噴嚏打出來。

等下邊鬼子走得冇了影,噴嚏才打出來,打得驚天動地,打完他自己先嚇一跳,躥下砬子就跑。

跑出半裡地,他扶著樹喘,越想越後怕。

他拾掇了一下藥箱,把撒剩的藥渣子重新包好。這點東西,平日裡喂耗子都嫌,今兒救了他一命。

忽然懷裡針包又燙了一下,等他低頭去摸,又恢複了冰涼,隻得把布包揣回懷裡,接著趕路。

再拐過前頭那道山嘴,就是下山的主道,順主道走能看見門樓。

他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拐過山嘴,看見迎麵下來一個人,手裡拎著個布口袋,老遠看見他,揚起手,笑吟吟地打招呼。

“喲,這不是小師弟麼?”

陳十安腳步一頓,是大師兄陳冥。

“大師兄?”

他緊走兩步迎上去:“你咋下山來了?”

“下山抓兩味藥,桂芝這幾天消耗得厲害,安胎的固氣的藥,山上存的都用淨了,再順道采買些紅糖細軟,月子裡都用得上。”

說著,他上上下下把陳十安打量了一遍。

“倒是你,從隊伍上來的?隊伍上咋樣,鎮嶽呢,傷著冇有?”

“隊伍好著呢,討伐隊占不著便宜。鎮嶽哥也好好的,一頓能吃仨餅子。我惦記嫂子,回山看一眼就回。”

陳冥點頭:“回來也好,你這手針,擱這時候能用上。”

“山上咋樣?嫂子這幾日……”

陳冥歎口氣:“還是老樣子,時疼時緩。你放心,師父一日三回過去診脈,鎮海寸步冇離。我這趟抓齊了藥就回山。”

“路上呢?關卡嚴不嚴?”他又問,“你一個人回來,遇冇遇上麻煩?”

“都繞過去了。”

“那就好。”陳冥笑了笑,“回頭我讓七嬸給你臥倆雞蛋,趕了這麼遠的路,得補補。”

陳十安點頭,到底是大師兄,幾句話就讓人覺得心裡暖乎乎的。

風順著山道穿過來,他這才覺出滿頭滿臉的汗,褂子塌在身上,領口也歪歪扭扭。

陳冥上前一步,伸出手,替他把衣領正了正,指頭肚擦過他的脖梗子,指尖冰涼。

“小師弟,一路累了吧,先上山歇歇。”

陳十安忽然冇來由的遍體生寒,一股涼氣從尾巴骨竄上後腦勺,汗毛全立起來了。

他想著也許是趕了兩天兩夜的路,統共睡了倆時辰,方才又出了汗,山風一兜,可不打激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