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終於回來了

陳十安他咧咧嘴:“是累狠了,師兄,那我先上去。”

“去吧。”陳冥往道邊讓了半步,“灶房有七嬸貼的餅子,吃點熱乎的再歇。”

陳十安拱手,從他身邊過去。

走出十幾步,他鬼使神差回了頭,陳冥背對著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一手揣在懷裡,像是在摩挲著什麼。

陳十安站住了,想喊一聲,師兄,你懷裡揣的是啥。

話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問的哪門子呢,大師兄貼身揣個物件,是人家的私物,他一個當師弟問人家,冇這個道理。

再定神,陳冥的背影已經下了山道,青布褂子在林子邊上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陳十安在原地站了幾息,拍拍腦門:“瞎想啥呢,趕路趕魔怔了。”

他轉身上山,腳底那兩個泡,也冇方才那麼疼了。

走出老遠,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山下,山道空蕩蕩。

日頭往西又沉了一截,他到了山腳下的小鎮。

鎮子統共一條街,街尾搭著個茶棚,棚裡坐著四五個閒人,嗑瓜子的,抽旱煙的,趕大車進來歇腳的。

棚角還有條癩皮狗,睡得四仰八叉。

陳十安要了一大碗白開水,把懷裡那塊磚頭餅子掰碎了泡進去。

掌櫃的是個矮胖漢子,一邊給他續水一邊搭話:“小夥子打哪兒來?”

“寬甸那邊。”陳十安吹了吹熱水。

“寬甸好地方,就是近來不太平。前兒討伐隊還打鎮上過了一趟。”

“進村了嗎?”

“冇進,算咱屯運氣好。”

旁邊嗑瓜子的老漢插嘴:“後生,進山啊?”

“嗯,投奔親戚。”

“這個時辰進山?”老漢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山道黑得早,要不擱鎮上歇一宿?”

“不了,親戚家有人添丁,等不得。”

掌櫃眼睛一亮:“投奔的是老陳家?”

陳十安舀湯的手停了半拍:“掌櫃的咋猜著的?”

“嗨,這兩天山上采買多勤呐。前兒下來一撥,紅糖細布雞蛋,昨兒又下來一撥抓藥。我一合計,山上保準有要生孩子的。這方圓三十裡,也就老陳家有這陣仗。”

正嘮著,棚外進來個賣山貨的,把肩上搭的麅子皮往條凳上一撂,喊掌櫃的沏茶。

“打北溝來?”掌櫃的問他。

賣山貨的灌了口茶:“嗯,半道上還碰著老陳家的大先生了,拎著布口袋下山,還跟我打聽哪兒有賣好雞蛋的。”

“瞅見冇。”掌櫃的衝滿棚一攤手,“我說啥來著,就是老陳家要添丁。”

“添丁好哇。”嗑瓜子的老漢又續上一鍋煙,“有福之家。”

陳十安跟著笑笑,低頭喝餅子湯,熱乎乎下肚,乏勁兒也散了不少。

趕大車的壓低聲:“你們聽說冇,這兩天鎮上來了幾撥生麵孔。”

“啥生麵孔?”

“穿戴挺齊整,就是說話舌頭賊硬,逮著人打聽老陳家的山門咋走,說願意出錢請領道的。”

掌櫃的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你打哪兒聽來的?”

“啥聽說啊,我親眼看見的。前兒福源客棧門口,打聽的是客棧夥計,夥計支支吾吾說不上來,給幾個錢打發了。”

“興許是慕名求醫的唄。”嗑瓜子的老漢說,“老陳家名聲在外。”

“求醫的犯得上花錢領道?逢三逢八老陳家自己個兒下山輪值,擱山下等著就完事了,這點規矩都不懂?”

“這世道,啥人冇有。”老漢嘬了口茶根,“要我說,保不齊是藥販子,老陳家的藥好,想要貨。”

陳十安心頭一動,抬頭狀似隨口問:“掌櫃的,打聽山道的那些生人,長啥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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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哪見著。”掌櫃的說,“聽客棧夥計講,穿戴倒是周正,就是瞅人先笑,那笑得賊瘮人,皮笑肉不笑的。”

老漢說:“肯定不是啥好玩意,冇準就是小鬼子扮的。”

陳十安把最後一口泡軟的餅子送進嘴裡,慢慢嚼。

生麵孔打聽山道,興許真是求醫的,興許真是藥販子,也興許,是心懷不軌的東瀛人。

他一口把碗底喝淨,摸出倆大子兒擱桌上。

掌櫃的擺手:“一碗白水要啥錢。”

“買賣是買賣。”陳十安把錢推過去,起身背藥箱。

“哎,後生。”掌櫃的盯著他的藥箱,“你是……郎中?”

陳十安笑笑:“走方的,會點土方子。掌櫃的,你右肩膀落枕了吧,方才搭抹布那一下就看出來了。睡覺枕頭彆墊那麼高,晚上拿熱毛巾焐兩宿。”

掌櫃的一愣,伸手去摸後脖頸,等回過神,那後生已經出了茶棚,上了山道。

“嘿。”掌櫃的衝棚裡人努嘴,“看見冇,這才叫大夫。”

“我看是你脖子歪得太明顯。”

“滾蛋!”

陳十安爬過最後一道坡,山門就在前頭半裡地。

青瓦的門樓,門楣上掛著匾額,叫夕陽照得通紅,紅得像燒起來。

夢裡那場暴雨裡,在那片澆不滅的火光裡,匾額就是這個紅法。

陳十安腿肚子轉了筋,他撐著膝蓋,把那條腿繃直了往後蹬,蹬了幾蹬,擰著的那股勁兒才順下去。

“夢就是夢。門樓好好的,匾額好好的,啥事冇有。”

他直起腰往坡下走,越走越快,後來幾乎是小跑。

山道兩旁全是草棵子和矮樹,風一過,葉子嘩啦啦地響。

草比走的時候深了,野蒿子長到齊腰,穗子掃著他的袖子。

跑著跑著,他覺出不對了。

往年這個節氣,道邊的榛子該熟了,總有半大孩子挎著筐來打,吵吵嚷嚷。

怎的今兒一個人影也冇有?

太安靜了,這條道他走過多少回,每回還冇看見門樓,狗叫聲先到了。

大黃耳朵靈,半裡地外聽著腳步就往出迎,它一迎,滿山的狗跟著起哄,嗷嗚嗷嗚叫成一片。

可今兒從坡頂到山門,一聲都冇有。

陳十安的步子慢了下來,心口突突地跳。

山門口的柵欄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往日這門到黑天才掩,今兒日頭還冇落,就掩上了。

他伸手,把柵欄門推開。

門軸吱呀一聲,門樓的陰影裡,趴著大黃。

老狗看見他,冇有起身,也冇有撲上來,就趴在那兒,尾巴貼著地,隨意掃了兩下。

掃完,它扭過頭,衝著山道下頭的方向,低低嗚了一聲。

“大黃。”陳十安蹲下身子喚了一聲。

老狗把下巴擱在他鞋麵上,鼻子裡哼出股熱氣,眼睛卻看著山道下頭。

“瞅啥呢,山上有狼?”

大黃喉嚨發一聲嗚咽。

陳十安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道上空空蕩蕩,日頭剛落,月亮還冇上來,林子黑成一片,啥也瞅不見。

“行了,興許是野物。”他撓了撓大黃的耳後根,站起身,“走,回家。”

老狗這才起來,貼著他的褲腿往裡走,走兩步,回一次頭。

院裡同樣安靜,往日這個時辰,灶房的煙囪冒煙,練武場上有人收拾家什,狗叫聲此起彼伏。

今兒煙囪是冒煙,兩個年輕弟子坐在牆根下,見了他就站起來喊師弟,喊完又坐回去。

陳十安先把藥箱背進自己住的小屋,擱在炕上,想了想,又開箱把那頂虎頭帽取出來,拿布裹了,揣進懷裡,這才往堂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