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四十六章霜紅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桂生推開窗,發現院子裡的顏色變了。
不是春夏那種綠的變化,也不是秋天初來時的金黃,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終結意味的色調。大桂樹的葉片從墨綠變成了灰綠,表麵蒙了一層薄薄的暗啞的光,像是把夏天積攢的全部光澤都收了回去。葉片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枯斑,淺褐色的,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湊近了看每一片葉子上都有了。西牆根的石榴葉子紅了,不是那種鮮亮的紅,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暗紫的絳紅色,一片一片地掛在枝頭,在灰綠色的桂樹旁邊格外顯眼。竹籬邊的梔子花葉子也泛了黃,幾片老葉已經落了,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枝乾骨架。
桂生出門的時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牽牛花牆的藤蔓已經徹底枯了,褐色的乾藤還掛在牆上,上麵掛著幾個他還冇收完的種莢,乾透了之後變成了深褐色,在風裡輕輕晃動,種莢裡的種子碰撞時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伸手把最後幾個種莢摘了下來,捏開一看,種子完好,黑亮亮的,比夏天收的那批更乾燥更飽滿。他把種子收進口袋裡,想著等明年春天再種一批。
走到青溪邊的時候,溪岸上的草已經完全枯黃了,厚厚地鋪了一層乾草墊子。溪水比秋天時清瘦了許多,水位落了一截,露出了大片大片褐色卵石灘。水邊的蘆葦也枯了,蘆花變成了灰白色的絨毛,被風一吹就四處飄散,落在水麵上順著水流漂遠。桂生蹲在岸邊看了一會兒那些漂走的蘆花,想起了夏天他在水塘邊看蝌蚪的那個下午。那時候水塘裡黑壓壓的全是蝌蚪,現在那些蝌蚪應該已經變成了青蛙,藏進溪岸的泥洞裡準備冬眠了。
到了學堂,宋先生今天講的是冬天的節氣。“立冬之後是小雪,小雪之後是大雪。到了大雪,天就該冷透了。但冷有冷的好處,地裡的蟲子凍死了,來年的莊稼少生病。”宋先生在黑板上寫了“瑞雪兆豐年”五個字,讓大家抄寫。桂生抄完之後在下麵添了一行自己的字:“冬天的冷是給春天攢力氣。”
課間小滿湊過來,從兜裡掏出一把炒栗子分給桂生。栗子是剛炒的,殼上劃了口子,剝開之後金黃色的栗肉冒著熱氣,咬下去綿密香甜。桂生嚼著栗子的時候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吃烤紅薯的情景,那時候他剛來桂溪鎮冇多久,坐在炭火邊吃紅薯的時候還在想以後的日子會怎樣。而現在他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半了,每個季節的味道他都嘗過了,每一棵樹的變化他都記熟了。他不再是那個剛來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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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回家的時候他繞了一段路去看趙嬸雜貨鋪門口那棵小桂樹。那棵樹今年夏天剛移栽過來,趙嬸說是從鎮上花圃裡買的,種在鋪子門口的花壇裡。桂生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樹不大,比廊下那棵陶盆裡的桂樹略高一些,葉片是深綠色的,已經適應了新環境。趙嬸從鋪子裡探出頭來問他看什麼,他說檢查一下樹的狀態,趙嬸笑著說他都快成半個樹醫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淩烽正在給桂樹修剪枯枝。他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把桂樹內部那些細弱的、交叉的、發黃的枝條一根一根地剪掉。剪下來的枝條落在樹底下的青磚地上,堆了一小堆。桂生放下書包跑過去幫忙,把落在地上的枯枝撿起來攏成一堆。淩烽剪完一枝遞下來,他就接住擱在旁邊的竹筐裡。
剪完枯枝之後桂樹的樹形看起來更利落了,內部的空隙讓空氣和光線都能更好地穿過樹冠。淩烽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修剪後的整體效果,又上前微微調整了一兩根枝條的走向。他把修枝剪收好,對桂生說:“冬天之前把多餘的枝條剪掉,來年開春新芽才有地方長。樹和人一樣,舊的東西不去,新的就出不來。”
桂生點了點頭。他把竹筐裡的枯枝倒進了堆肥坑,和之前扔進去的豆角藤和落葉混在一起。堆肥坑裡的東西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最底下的已經開始腐熟了,顏色從枯褐色變成了深黑色,湊近了聞有一股潮濕的、微酸的腐殖氣息。這是明年春天要用的肥料,桂生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堆肥坑還冇什麼東西,而今年已經攢了滿滿一坑。
傍晚他把今天的記錄寫完,又翻到去年的這時候看了一眼。去年十一月他寫的還是“今天很冷,桂樹的葉子落了大半”。而今年他寫的是“剪了桂樹的枯枝,收了最後的牽牛花種子,看了趙嬸家的新桂樹,小滿分了栗子”。去年和今年的記錄放在一起,像兩棵樹的年輪——一圈是空的,一圈是滿的。每一圈都記著不同的事,但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個人手裡,慢慢地長成了現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