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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五章開缸

醃菜滿半個月的那天早上,桂生還在被窩裡就聞到了一股酸香。

那味道從灶房的方向飄過來,穿過堂屋的門縫和東廂房的窗縫,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子裡。酸中帶鹹,鹹裡透著一股清冽的發酵氣息,和醋的尖銳不同,更圓潤、更綿長。他翻身坐起來,穿上衣裳跑進灶房,看見老人正站在那隻大陶缸旁邊,蓋布已經揭開了。

缸裡的水比前幾天更清亮了,菜汁的顏色從深綠變成了淺琥珀色,水麵倒映著灶房頂上的橫梁。老人用一雙長竹筷從缸裡夾出一棵醃好的青菜,菜葉已經被鹽水浸透了,顏色從翠綠變成了半透明的橄欖綠,葉片柔軟地耷拉著,汁水從葉尖往下滴。老人把醃菜放在案板上,切成小段,鍋裡燒了熱油,丟了幾粒花椒和乾辣椒進去,滋啦一聲響,整個灶房都彌漫開了炒醃菜的酸香氣。

桂生站在灶臺邊看著老人把切好的醃菜倒進鍋裡翻炒。醃菜在熱油裡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酸味被熱力激發出來,比剛從缸裡撈出來時更濃烈了。老人又切了一小塊臘肉擱進去一起炒,臘肉的鹹香和醃菜的酸香在鍋裡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口舌生津的複合味道。

早飯就是白粥配炒醃菜。桂生端著碗坐在灶房的小桌旁,夾了一筷子醃菜放進嘴裡。菜葉入口先是鹹酸,嚼幾下之後回出一點淡淡的甜,大概是發酵過程中青菜本身的糖分被轉化出來的。梗的部分脆爽有嚼勁,葉的部分綿軟入味,配著白粥吃下去,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他又盛了一碗,又夾了一筷子醃菜,吃得額頭微微出了汗。

“比去年買的好吃。”桂生說。

老人喝著自己碗裡的粥,冇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深了一點。

吃完早飯桂生去學堂的路上,那股醃菜的酸香還留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湊到鼻子下麵聞了聞,覺得這個味道比桂花香更讓他覺得踏實——桂花是偶爾開一回的,香氣再濃也會散掉;但醃菜是他自己踩出來、等出來的,能一直吃到明年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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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堂,小滿湊過來聞了聞,說:“你身上怎麼有股酸酸的味道?”桂生說家裡醃菜開缸了,今天早上吃的炒醃菜配粥。小滿咽了口口水,說中午回家讓他娘也醃一缸。

下午放學回來的時候,桂生發現老人已經把缸裡的醃菜分裝進了幾隻小壇子裡。大缸空了,缸底隻剩一層薄薄的鹽水,老人正把缸搬到院子裡準備刷洗。桂生放下書包跑過去幫忙,用井水把缸壁裡裡外外刷了兩遍,瀝乾了水,倒扣在廊下晾著。陶缸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深褐色光澤,缸底那個被石頭壓過的圓痕還留在內壁上,淺灰色的,像一枚蓋在陶土上的印章。

“缸空了。”桂生拍了拍缸底,聲音悶悶的。

“空了明年再裝。”老人把刷乾淨的石頭也收進了儲物間,“缸不怕空,就怕不用。”

桂生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他想起春天那隻陶盆裡的桂樹,想起夏天豆角架上的竹竿,想起秋天醃菜的陶缸——這些容器和工具都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參與著院子裡的四季輪回。盆空了種新的苗,架空了搭新的藤,缸空了醃新的菜。每一樣東西都在被使用、被裝滿、被清空、再被裝滿的過程中完成著自己的本分。

那天傍晚他在草紙上寫下了醃菜開缸的經過。他寫了酸香的味道、炒醃菜的口感、老人說的“缸不怕空”。寫完之後他在末尾添了一句話:“今天吃的醃菜是我自己踩出來的。以前吃醃菜是吃彆人做的,今年吃到了自己做的。踩菜的時候腳底涼涼的,現在吃到嘴裡覺得那些涼都變成了香。”

他合上草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那隻倒扣的陶缸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廊下晾著的紗布和粽葉在晚風裡輕輕晃著。灶房裡飄出晚飯的煙火氣,和醃菜壇子裡持續散發的淡淡酸香交織在一起,把秋天的最後一個尾巴裹進了煙火和鹹酸混合的味道裡。冬天就蹲在門檻外麵了,但他已經準備好了——有醃菜配粥,有桂花醬下飯,有梅子酒等過年。這個冬天他不會空著嘴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