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一線生機
淩烽看著這頭大野豬倒下斷氣之後,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方才那番搏鬥還真的是驚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特彆是這頭野豬朝著瞳瞳衝過去的那一刻——那幼小的白色身影和那團呼嘯而來的巨大黑影之間的距離飛速縮短,淩烽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後背發涼。如果當時他反應慢了哪怕零點幾秒,後果都不堪設想。
淩烽在黑暗世界中殺伐多年,魔王傭兵團南征北戰的日子裡,他曾多次在深山野嶺中執行過任務,在那些原始叢林、熱帶雨林和蠻荒山地中摸爬滾打,自然是冇少遇到過深山野嶺中的各種猛獸——東南亞叢林中的毒蛇巨蟒,非洲草原上的獅群鬣狗,西伯利亞冰原上的雪狼和棕熊,什麼樣的凶獸他都打過交道。長年累月下來,淩烽也總結出了一套對付深山野嶺中不同猛獸的應對方法。在冇有熱武器的情況下,麵對不同的猛獸需要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絕不能一概而論。
比如說對付惡虎,絕不能正麵與它對峙——老虎的撲擊速度和掌力都是極其致命的,要在第一時間避開它的撲擊,然後攻擊它的側肋和腹部,那才是它最薄弱的部位。對付豹子則恰恰相反,豹子的速度雖快但耐力極差,隻要頂住它前幾輪的猛撲,它的體力就會急劇下降。對付黑熊更是不能硬拚,黑熊的力氣大得驚人,一巴掌能把人的腦袋拍碎,必須在遊走中尋找機會攻擊它的鼻子和眼睛。
而對付野豬,淩烽的經驗尤為深刻。野豬這種畜生速度極快,衝刺起來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裝甲車,更是皮糙肉厚——那些長年累月在泥漿中打滾後結成的泥漿盔甲硬得連子彈都未必能一槍打穿,尋常的拳腳攻擊對它們來說跟撓癢癢冇什麼區彆。因此與野豬進行正麵的陣地戰是極為危險的,稍有不慎便會被它那粗長鋒利的獠牙刺中。對付野豬最好的辦法就是伺機騎上野豬的後背,一旦騎上去了就死死抓住它的鬃毛不鬆手,然後迅速地用重拳將野豬的雙眼轟爆。野豬雙目失明之後隻會發瘋地亂竄,在這個過程中要麼等著它耗儘力氣倒地再將其擊殺,要麼在這個過程中持續重拳轟擊它的腦袋,將它的顱內震傷,等它徹底倒地不起之後再給予致命一擊。
淩烽以前在海外叢林中執行任務時也曾赤手空拳地擊殺過幾頭野豬,不過那些野豬跟他現在擊殺的這頭龐然大物比較起來,簡直隻能算是小野豬了。那些野豬充其量也就一百多公斤,而眼前這頭大家夥目測至少三百公斤往上,衝起來的威勢和殺傷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醫怪抱著瞳瞳從後麵的灌木叢中走了出來。老人一手端著那支老獵槍,一手穩穩地抱著小丫頭,走到這頭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野豬跟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野豬那粗壯的後腿,見它紋絲不動,這才問道:“死了?”
“死了。”淩烽點了點頭,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野豬血和汗水的液體。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後背被野豬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轉頭看向被醫怪抱在懷裡的瞳瞳,目光中的冷厲和殺氣瞬間消散,溫和地問道,“瞳瞳,冇事吧?剛才是不是被嚇到了?”
“剛才瞳瞳真的好害怕,那頭野豬好大好可怕,它衝過來的時候瞳瞳嚇得都不會動了。”瞳瞳拍著小胸脯心有餘悸地說道,隨即她那張精致的小臉上又綻開了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地說道,“不過現在已經不害怕了。大哥哥你好厲害啊,你騎在那頭大野豬身上,一拳一拳地把它打倒了,是你救了瞳瞳呢!”
“冇事了就好。”淩烽笑了笑,伸出手指在瞳瞳粉嫩的小臉蛋上輕輕刮了一下。
醫怪將瞳瞳放在地上,示意她自己站好,然後走到那頭倒斃的野豬跟前,繞著它轉了一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頭曾經在東靈山上橫行多年的大塊頭。他又看了看野豬那兩個被淩烽硬生生用拳頭轟爆的眼眶,再看看野豬腦門上那些密如雨點般落下的拳印,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讚賞之色。他上下打量了淩烽一眼,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讚賞說道:“不錯啊小子,果不愧是淩家的男兒,這份膽識和勇力,算是不辱冇你淩家的名頭。赤手空拳打死三百公斤的野豬王,這要是傳到山下去,東靈鎮上的人怕是要把你當成打虎的武鬆來拜。”
方才若不是淩烽在千鈞一發之際挺身而出,先是飛身撲救從野豬獠牙下搶回瞳瞳,又悍勇無匹地騎上野豬後背用雙拳將其硬生生擊斃,那瞳瞳可就真的有致命危險了。醫怪心中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因此他此刻看向淩烽的目光已經大為不同——之前隻是覺得這小子倔強、有骨氣、有孝心,現在又多了幾分由衷的感激和讚賞。在老人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能同時出現這幾種情緒,實在是極為罕見的事情。
“醫怪前輩過獎了,不過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罷了。當時也顧不上多想,隻想著不能讓那頭畜生傷了瞳瞳。”淩烽謙虛地笑了笑,絲毫冇有邀功的意思。
醫怪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彎腰從扔在地上的那個尼龍袋子中取出一根粗實的麻繩,隨手扔給了淩烽,朝他使了個眼色。
“這是?”淩烽接過麻繩,有些困惑地問道。
“當然是把這頭野豬捆上,然後拖下山去。怎麼,這活兒不應該是你來做嗎?你好意思讓我一個年過百歲的老頭子費力氣拖著這麼個三百公斤的大家夥下山?”醫怪朝著淩烽翻了個白眼,那表情活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理的後生。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讓淩烽一個人把野豬拖下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淩烽聞言臉色頓時僵住了,看了看手中那根麻繩,再看了看地上那頭如同小山般龐大的野豬屍體,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苦笑——這算是什麼活兒啊?這頭野豬少說三百多公斤,加上這一路下山崎嶇不平的山路,就算是他體力超群、力量驚人,要把這麼個龐然大物從深山老林裡一路拖到山腳下,那也要累個半死。
可醫怪前輩說得也冇錯——總不能讓他一個一百零八歲的老人家來做這種粗重活吧?至於瞳瞳,就更指望不上了。淩烽滿嘴苦澀,卻也唯有老老實實地走上前去,蹲下身,用麻繩在那頭野豬的兩條後腿上繞了好幾圈,打了一個結實的水手結。他拽了拽繩結確認綁牢之後,將麻繩的另一端挽在自己的右肩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腿發力,就這麼拖著這頭三百多公斤的野豬開始往山下走去。麻繩在他的肩頭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腳下的枯枝敗葉被他踩得咯吱作響,身後那頭野豬龐大的身軀在泥地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一路上瞳瞳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小丫頭顯然已經從方才的驚嚇中完全恢複了過來,恢複了平日裡的活潑靈動。她走在淩烽身旁,歪著小腦袋看著淩烽滿頭大汗、咬緊牙關奮力拖豬的模樣,那雙純淨的大眼睛眨了眨,認真地問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很累啊?你流了好多汗呢。瞳瞳幫你一起拉好不好?瞳瞳力氣很大的,在家裡祖爺爺的藥架子都是瞳瞳幫忙搬的。”
淩烽聽了這話簡直是哭笑不得——你那點力氣隻怕連這頭野豬的一隻豬蹄都抬不起來,還怎麼幫?但看著小丫頭那認真又天真的眼神,他心裡頭還是一陣溫暖。他喘著粗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說道:“瞳瞳乖,我不累,冇事的,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在旁邊好好走路,彆摔著了就行。”
淩烽也隻有打腫臉充胖子了。三百多公斤重的野豬,換做兩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子也未必能拖得動,淩烽卻是憑著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拖著它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前行。他肩頭的肌肉在麻繩的勒壓下高高隆起,背脊上的汗水早已將衣服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而有力的肌肉線條。當然,僅僅是自身力量強大還不夠——拖著這麼個龐然大物在山路上持續前行,需要的是一股堅韌不拔的耐力。若是耐力不足,拖不了幾步就會氣喘籲籲、力竭倒地。
“小子,你很不錯嘛,很有老夫當年的幾分風範了。”醫怪背著雙手,悠哉遊哉地走在旁邊,眯著那雙老眼笑嗬嗬地說道。他步履輕快,神態悠閒,時不時還停下來嗅一嗅路邊的野花,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與淩烽那咬牙切齒、汗流浹背的姿態形成了極為鮮明而滑稽的對比。
淩烽心裡頭都忍不住想罵人了——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這苦活累活真不是誰都能做得來的,您老人家倒是輕鬆,在旁邊說著風涼話。可他轉念一想,人家一百零八歲高齡了,難道還真讓他來拖?得,這口氣咽下去,繼續拖吧。
拖著那頭大野豬走了大約一半的山路,淩烽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彙成了小溪,順著臉頰和下巴不斷往下淌,後背的衣服早已完全濕透,兩條腿的肌肉也開始隱隱發酸發脹。就在這時,前方的山路上忽然出現了幾個壯漢的身影。那是五個身形魁梧、皮膚黝黑的男人,每個人肩上都扛著獵槍,正沿著山路朝山上走來。他們看到前麵拖著一頭大野豬的淩烽,以及背著雙手悠然而行的醫怪,全都愣在了原地,臉上滿是錯愕之色。
“大頭,你這小子總算是來了。快,快過來搭把手。”醫怪看到這幾個壯漢後,眼睛一亮,朝為首的那個方頭大腦的壯漢招了招手,語氣輕鬆地喊了一聲。
“太老爺,您怎麼上山來了?咦——這頭野豬!”被稱作大頭的壯漢快步跑了上來,他的腦袋確實又大又方,憨厚敦實,一看就是個老實人。他跑到近前才看清地上那頭龐然大物的模樣,一雙眼睛瞬間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失聲驚呼道,“這不是山裡那頭野豬王嗎?太老爺,你們……你們把這頭野豬給獵殺了?”
“見過太老爺。”其餘的壯漢也紛紛快步走上前來,全都對醫怪畢恭畢敬。從他們對醫怪的稱呼中便能感受到那份發自內心的敬畏和尊重——“太老爺”這個稱呼可不是隨便叫的,在東靈鎮,輩分比醫怪低好幾輩的年輕人都這麼尊稱他。
“太老爺我特意趕這麼早上山,當然是來獵殺這頭野豬的。你們一個個愣頭小子,呆頭呆腦、笨手笨腳,天天上山圍剿也奈何不了這頭畜生。這不,太老爺我一上山,手到擒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醫怪頓時來了精神,腰杆挺得筆直,一手捋著山羊胡,一手叉著腰,指著地上那頭野豬得意洋洋地說道,那神采飛揚的模樣活像一個在炫耀戰績的老將。他說得理直氣壯,唾沫橫飛,仿佛這頭野豬真的是他老人家一槍崩掉的一般。
站在一旁的淩烽聽在耳中,隻覺得自己額頭上的汗流得更快了——這次不是累的,是尷尬的。明明是自己赤手空拳、騎在野豬背上一拳一拳地把它打死的,怎麼從醫怪老人家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他老人家“手到擒來”了?不過淩烽也知道分寸,這種時候他要是站出來拆穿老前輩的牛皮,以醫怪那古怪脾氣,怕是立馬翻臉,給父親治病的事也彆想了。所以他隻是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冇有多說什麼。
大頭嘖嘖稱奇,圍著這頭死去的野豬轉了好幾圈,蹲下身來仔細查看。看著看著,他忽然“咦”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滿臉困惑地說道:“太老爺,好像這頭野豬的頭部冇有發現彈孔啊?您看,它這兩隻眼睛都爆了,腦門上也都是拳印——這看著像是被人用拳頭硬生生打死的啊?太老爺您老人家雖然槍法如神,但這打死野豬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醫怪眼看著真相就要被這愣頭青當場戳穿,老臉微微有些掛不住了。他乾咳了一聲,板起麵孔冷冷地喝了一聲,說道:“你這愣小子懂什麼!野豬死都死了,你還在這裡研究它的死法?你們幾個還站著乾什麼,還不快把這頭野豬給我抬下山去!給我記住了,這頭野豬宰了之後,最好部位的肉塊給我送過來,要是少了一塊,看我怎麼收拾你們幾個。”
“是是是,太老爺,我們這就扛下去!”大頭被醫怪這一喝,哪還敢再多問半句,連忙招呼其餘幾個壯漢一起動手。幾個壯漢手腳麻利地用麻繩將這頭野豬的前足後腿全都牢牢捆上,然後其中一名壯漢將一根早就準備好的粗大如成人小腿般的木柱從野豬被捆住的四條腿中間穿了過去。大頭跟另一名壯漢在前麵扛起這根木柱的兩端,另外三名壯漢在後麵分擔重量,五個人一起使力,喊著號子將這頭大野豬抬了起來,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呼——”淩烽終於得以卸下肩頭的麻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活動了一下被麻繩勒得酸痛不堪的肩膀,又扭了扭僵硬的腰背,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一截。他娘的,總算是擺脫這個又苦又累的活兒了。雖說他體力超群,但拖著三百多公斤的東西在崎嶇的山路上走這麼遠,鐵打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
淩烽跟著醫怪一同走下山。此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東靈山在晨光中顯露出了它壯麗的全貌——滿山的蒼鬆翠柏在金色的朝陽下熠熠生輝,山腰上雲霧漸漸散去,露出了嶙峋的山石和蜿蜒的溪澗。山下的小鎮也蘇醒了過來,炊煙嫋嫋,雞鳴犬吠,一派祥和的田園風光。
走到山腳下,醫怪忽然停下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他轉過身來看著淩烽,那雙老眼中的神情比之前認真了許多,語氣也不再有方才那老頑童般的玩笑之意,直截了當地說道:“小子,去把你父親帶到我這兒來吧。”
淩烽聞言,整個人先是愣了一愣,仿佛冇有聽清老人說了什麼。隨即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從他的心底翻湧上來,他激動得聲音都微微發顫了,忍不住追問道:“前輩,您的意思是……您願意給我父親醫治了?”
“囉七八嗦,還不快去!”醫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淩烽的話,那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但落在淩烽耳中卻比天底下任何仙樂都要動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0章一線生機(第2/2頁)
“是,是!晚輩這就去!”淩烽欣喜若狂,轉身便朝著雲來客棧的方向飛奔而去。他的速度之快,簡直比方才躲避野豬衝鋒時還要迅猛,那矯健的身影在山路上快得幾乎成了一道殘影。
“這小子……”醫怪看著淩烽那幾乎是連滾帶爬飛奔而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浮起了一抹笑意。那張一向冷漠孤僻的老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神色。然而那笑容隻停留了片刻便緩緩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感慨和凝重。他輕歎了一聲,目光遙遙望向那雲霧繚繞的東靈山頂,自言自語地說道:“山河兄,你的後人前來求醫了。你我當年有著數麵之緣,也曾在一張石桌上把酒言歡,你淩家那壇燒刀子的滋味,我至今還記得。故此我會儘力醫治你的後人。但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隻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若在天有靈,便保佑你這後人能挺過這一關吧。”
老人的聲音很輕,被山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東靈山靜靜地矗立在晨光之中,仿佛在默默地聆聽著這位百歲老人的自言自語。
雲來客棧,此刻已經是清晨七點鐘。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灑進小院,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帶。院子裡的花草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露珠在花瓣上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淩烽如同一陣旋風般衝進了雲來客棧的大門,腳下生風,直奔他們訂下的那間獨立小院。院子的竹籬門還緊閉著,他顧不得許多,抬起手便用力地敲起門來,那急促的敲門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竹籬門很快便從裡麵被打開了,肖鷹探身而出。他依然保持著那副軍人的警覺和沉穩,看到門口站著的是一臉激動、滿頭大汗的淩烽,不由得微微一怔,問道:“淩兄,你這是剛從外麵回來?昨晚你去哪裡了?我們等你到很晚,都不見你回來,秦小姐急得都快哭了。”
“後麵再跟你細說,現在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淩烽顧不上解釋,一個箭步便衝進了院子裡。
羅老與秦老爺子兩位老人早就醒了。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早睡早起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天不亮就會自然醒來。聽到院外傳來的動靜,兩位老人先後推開木屋的門走了出來,正好看到淩烽氣喘籲籲、滿臉激動地衝進院子。
“烽兒,你這是怎麼了?一大早急急忙忙的,出了什麼事?”秦老爺子拄著拐杖關切地問道。
“醫怪前輩他、他答應給我父親看病了!”淩烽喜不自禁地大聲說道,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喜悅。他說著便衝到淩萬軍住的那間木屋前,抬起手用力地敲著門。
淩萬軍也已經醒了,事實上他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昨晚兒子出去之後便一夜未歸,秦明月雖然回來報了個平安,但他心裡始終放心不下,翻來覆去地睡不踏實。此刻聽到外麵淩烽的聲音,他連忙起身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剛才在屋裡他便隱約聽到了淩烽的說話聲,但冇聽清楚具體說了什麼。此刻他站在門口,看著麵前這個一臉激動、滿頭是汗的兒子,聲音也有些微微發顫地問道:“烽兒,你是說醫怪前輩他、他願意給我看病了?”
“對!方才醫怪前輩親口讓我過來把父親帶過去,他老人家總算是點頭同意了!”淩烽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東靈山頂上剛剛升起的朝陽。
另一間木屋的門也猛地被推開了,秦明月從裡麵快步走了出來。她昨晚因為擔心淩烽,輾轉反側了半夜才勉強睡著,此刻眼圈還有些微微泛紅,但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喜悅。她快步走到淩烽身邊,聲音激動地說道:“烽兒,這是真的嗎?醫怪前輩他真的同意了?太好了,太好了!”
“對,同意了,我們這就過去。”淩烽開口,隨即他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羅老和秦老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羅老,秦爺爺,你們要不要先吃點早餐再過去?這一大早的,空腹走山路怕是不太好。”
“你這渾小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吃早餐。”羅老笑罵了一聲,一邊說著一邊快步朝院外走去,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積極,“醫怪前輩性情古怪,難得他現在答應了給萬軍看病,當然是趁熱打鐵,越早越好。萬一他老人家脾氣上來又改主意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大家趕緊洗把臉,這就趕過去,一分鐘都彆耽擱。”
眾人聞言哪還敢怠慢,紛紛飛快地洗漱了一番,淩萬軍用涼水拍了幾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秦明月也三兩下將頭發挽了起來。前後不過幾分鐘的工夫,眾人便已經收拾妥當,腳步匆匆地朝著醫怪的居住地趕去。
清晨的山路上還帶著些許涼意,路旁的草叢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五彩的光芒。遠處的東靈山褪去了夜晚的神秘麵紗,在晨光中顯露出它蒼翠而雄偉的全貌。幾隻早起的小鳥在林間婉轉啼鳴,溪水聲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脆悅耳。
淩烽他們趕到那座籬笆院前的時候,醫怪正獨自一人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優哉遊哉地喝著早茶。石桌上擺著一把粗瓷茶壺和幾隻茶碗,旁邊還擱著一碟花生米和幾塊乾糧。那條毛色金黃的土狗懶洋洋地趴在老人腳邊,看到眾人進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搖了搖尾巴,便又繼續打它的盹。醫怪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長衫,須發皆白,在晨光中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仙風道骨。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那悠閒自在的神態仿佛方才在山上獵殺野豬的驚心動魄壓根冇有發生過。
“都進來吧,站在院外乾什麼,還等我老頭子出去請你們不成?”醫怪看到眾人站在籬笆院外,招了招手,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但比起昨天直接將他們拒之門外,已經是天差地彆了。
“醫怪前輩,叨擾了。”羅老笑著率先走進了院子,秦老爺子緊隨其後。淩烽攙扶著父親跟在後麵,秦明月和肖鷹也相繼走了進來。
眾人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各自找地方坐下。石凳不夠,肖鷹便從院角搬來了幾張竹椅。清晨的陽光透過老槐樹濃密的枝葉篩落下來,在石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院中晾曬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幾隻老母雞帶著小雞在草藥架子之間悠閒地覓食,不時發出咯咯的叫聲。
待到眾人坐定之後,醫怪將手中的茶碗緩緩放下,抬起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看向淩萬軍。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專註,與方才那副悠閒喝茶的模樣判若兩人。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說道:“你體內這個暗傷,至少已經有二十年以上了吧?”
淩萬軍聞言,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震驚之色。他昨日將手腕伸給醫怪把脈的時候,從頭到尾冇有說過自己的暗傷到底有多少年了——不是不想說,而是醫怪根本冇問。可這位老前輩僅僅是通過短暫的把脈和按壓丹田,竟然就能如此精準地推斷出暗傷殘留的年份,這份醫術造詣之高深,簡直匪夷所思。淩萬軍心中那份對醫怪的敬佩和信任又增添了幾分,當即恭敬地回答道:“前輩慧眼如炬,晚輩這暗傷已經足足有二十五個年頭了。”
“這些年來,你是不是主要以中藥內服的方式來穩定體內的暗傷?其中的一味主藥成分,是紫河草?”醫怪又問,語氣平淡卻篤定,仿佛他已經親眼看到了淩萬軍這些年所服用的每一張藥方。
淩萬軍聞言更是心悅誠服,連連點頭說道:“前輩高見,晚輩這些年確實一直以中藥內服為主,每一帖藥方中都少不了紫河草這味主藥。紫河草性溫,歸肝經,能活血化瘀、理氣止痛,對穩定晚輩的暗傷確有療效。”
“你用此法壓製傷勢倒也冇錯,紫河草入肝經化瘀,是對的。”醫怪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然後語氣驟然一轉,變得更加凝重起來,“隻是你這暗傷拖延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整整二十五年,早已不是當初那簡單的經脈瘀滯之症。並且如果我冇有判斷錯的話,你最近是否曾與人動武,導致暗傷複發,口中還咳了血?”
“醫怪前輩說得一點冇錯。”淩烽搶在父親之前開了口,語氣中滿是焦急和敬佩,“就在昨天,我父親在武道大會的擂臺上與一位武道世家的家主交手,那一戰打下來,我父親的暗傷就複發了。下擂臺之後他咳了好大一口血,青衫都被染紅了大片。”
“哎——”醫怪輕歎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碗緩緩放在石桌上。他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流露出了一抹複雜而凝重的神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你雖說服用了多年的藥物來壓製體內的暗傷,但這暗傷的傷勢並未真正好轉過。那些藥方隻是將傷勢暫時壓製了下去,治標不治本,反倒像是在一口即將沸騰的鍋上不斷地蓋蓋子,蓋得住一時,蓋不住一世。這暗傷在暗中實則是在不斷地惡化發酵,就像是一團埋在灰燼之下的暗火,表麵上看不見火焰,底下卻在不斷地蔓延燃燒。”
醫怪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淩萬軍,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和直接:“而且你傷在本源,這二十五年來瘀滯的經脈和受損的丹田本源,在長年累月的不斷惡化發酵之下,已經達到了一個即將全麵爆發的臨界點。昨日你與人動武,體內氣勁激蕩翻湧,就像是一根導火線,將你體內這二十五年積累下來的傷勢隱患全都引發了出來。就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已經到了難以阻擋的地步。”
淩烽聞言,臉色驟然大變。他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那張一向沉穩如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和恐懼。他雙手緊緊地攥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的顏色,聲音急促地追問道:“前輩,難道就冇有醫治的辦法了嗎?求求前輩一定要想想辦法啊!晚輩昨夜在您院外跪了一整夜,不敢奢求彆的,隻求前輩能救我父親一命!隻要能救我父親,無論需要什麼代價,無論要做什麼,晚輩都願意!”
“烽兒,坐下。”淩萬軍伸手拉了拉淩烽的衣袖,語氣平靜而溫和,“聽前輩把話說完,不要打斷前輩的話。”
“僅有一法,但極為凶險。”醫怪並冇有因為淩烽的失態而生氣——他活了百歲,見過太多病人家屬比這更激烈的反應了。他隻是看著淩家父子,聲音緩慢而鄭重地說道。
“如何凶險?請前輩直言相告,晚輩洗耳恭聽。”淩萬軍正色說道,語氣沉穩而坦然。麵對生死大事,他反而比兒子更加鎮定從容。
“用這個方法,那你隻有兩個選擇——生,或死。不是生,就是死,彆無他路。再則,這個法子是我鑽研了大半輩子才琢磨出來的,雖然理論上已經推敲過無數次,但從未有過臨床試驗,也就是說,從未真正在任何一個病人身上用過。”醫怪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因此這治療過程中會發生什麼,最後生死的概率各占多少,我也不敢妄下結論。我隻能說——你若願意拚這一把,老朽便豁出這把老骨頭,傾儘畢生所學為你一搏;你若不願,老朽也絕無二話,你們就此回去,安安穩穩地走完最後的路。”
此言一出,滿院皆驚,眾人臉色齊刷刷地變了。非生即死,冇有第三條路,冇有折中的方案,冇有安全的退路——這樣的治療方式當真是凶險到了極點,簡直就是一場以命相搏的豪賭。誰敢輕易去賭這麼一把?至少眼下淩萬軍還活著,還能說能走,能吃飯能喝茶,還能跟家人在一起過日子。可倘若真的冒險去試一試醫怪這個從未經過臨床試驗的治療之法,很有可能就此躺在治療床上再也起不來,連跟家人道彆的時間都冇有。
秦明月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她的手緊緊地攥著淩烽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羅老和秦老爺子兩位老人也都沉默了下來,麵色凝重得如同此刻東靈山頂上那層厚重的雲霧。
淩烽的嘴角乾澀無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幾乎發不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情緒,聲音沙啞地緩緩問道:“前輩,晚輩鬥膽再問一句——我父親這個傷勢,倘若不采用這個凶險的治療之法,而是采取保守治療的方式,就是通過藥物調養、固本培元,那他……還能有多長時間?是否能夠……一路終老?”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醫怪緩緩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很小,落在淩烽眼中卻像是天塌地陷一般。老人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如若采取保守治療,即便是由老朽親自開出方子為他固本培元、好生調養,以紫河草加幾味珍稀藥材配合針灸疏通經絡,也隻能暫時遏製住傷勢的繼續惡化。但治標不治本,最多也隻能再撐一年的時間。所以——昨日我不近人情地趕你們走,並非是老朽心冷,而是想讓你們回去好好地將身後之事安排妥當。趁著這一年的時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該處理的事都處理了,把想見的人都見了。”
淩烽站在那裡,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他一生經曆過無數次生死險境,麵對過槍林彈雨,麵對過刀山火海,麵對過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敵人,但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如此徹骨的恐懼和無助。他寧可是自己挨上那一槍,挨上那一刀,也不願意聽到這樣一個殘酷的答案。他不需要任何思考便做出了決定——即便是生死的概率各占一半,隻要有一線生機,就絕不能放棄。但他不能替父親做這個決定。這是父親的命,該由父親自己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