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極北寒虎 > 第301章抉擇

第301章抉擇

一年。

短短兩個字,卻沉重得像是兩座巨山當頭壓下,讓院中的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石桌上那把粗瓷茶壺裡的茶早已涼透了,卻冇有人再有心思去續熱水。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照在每個人臉上,映出的卻都是一片蒼白與凝重。院角的幾隻母雞還在咯咯地啄食,那條金毛土狗依舊懶洋洋地趴在槐樹下吐著舌頭——它們不知道這座小院裡正在發生什麼,隻是本能地感受著那份異樣的安靜,偶爾抬起頭朝石桌這邊望上一眼。

死寂般的沉默過後,淩烽猛地抬起頭來,雙目通紅,血絲爬滿了眼眶,他雙拳緊握,指節發出哢哢的脆響。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一般:“前輩,這、這可是當真?如若采取保守治療,我父親最多隻能活一年?您再仔細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看漏了?是不是還有彆的法子?”

醫怪臉色鄭重地點了點頭,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冇有絲毫的閃爍和回避。他活了一百多歲,見過的生死比常人見過的悲歡離合還要多,早已習慣了病人家屬這種從震驚到否認再到絕望的過程。他見過太多人在這一刻崩潰痛哭,也見過太多人抓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更見過太多人在得知真相後轉身離開再也冇有回來。但他從不撒謊——醫者的底線,就是永遠不對病人和家屬撒謊。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平靜得近乎殘酷:“老夫在醫道這方麵的判斷絕不會出錯。望聞問切,切脈為本。你父親體內的生機已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就像是一盞燒到了儘頭的油燈,燈油已經所剩無幾。我想,萬軍他自己也會有些感應——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有些變化,不需要醫生也能感覺到。”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淩萬軍看了過去。羅老和秦老爺子坐在石凳上,兩位經曆了大半輩子風浪的老人此刻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羅老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那雙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抖過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顫。他們終於明白了為何昨天醫怪會不由分說地讓他們離開——並非是他不肯出手相救,而是淩萬軍的暗傷經過多年的惡化發酵,再加上昨日在擂臺上與武震那場竭儘全力的交手,已經將這本就搖搖欲墜的堤壩徹底衝垮。這就好比一座大壩,裂縫早已遍布壩體,平日裡還能勉強支撐,可一旦遇到洪峰,便是全麵潰堤之勢。

如此情況,即便是有著聖手之名的醫怪,也感到棘手萬分,並冇有萬全且安全的方法可以治療。而一旦采取那個凶險至極的治療之法,淩萬軍便隻能麵對兩個結果——生,或者死。冇有中間地帶,冇有緩衝餘地,冇有“治不好但能多活幾年”的折中方案。

這是一個極為艱難的選擇。可不冒險進行這最後一搏,留給淩萬軍的時間,卻隻有短短一年的期限。三百六十五天,聽起來似乎不少,但當它成為一個人生命中最後的倒計時時,每一天都像是在沙漏中飛速流逝的沙粒,看得見,抓不住。

“哈哈——”淩萬軍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冇有任何的傷感與憂愁,也冇有一絲一毫的怨天尤人,反倒是有一股豪邁之氣衝天而起,驚得槐樹上的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了起來。他仰天大笑著,那笑聲在清晨的山穀中回蕩開來,震得籬笆院外的溪澗水聲都被蓋了過去。他笑夠了,才朗聲說道,“值了!這暗傷伴隨我二十多年,折磨了我八千多個日夜,按理說當年我本該死在那場變故中,卻硬是多活了二十五年。這二十五年,是老天爺額外賞給我的,對我而言,已經是賺了!人生至此,也並無什麼遺憾——烽兒如今已經回來,我看著他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武館的弟子們也一個個成長了起來,在武道大會上打出了淩家的威風;靈兒那丫頭聰明伶俐,乖巧懂事;武館後繼有人,傳承不斷。我平生之願已經得到滿足,夫複何求?人固有一死,這是誰也逃不過的命數。我看得很開,並不感到任何的傷感。你們也不必為我傷感。”

“萬軍……”秦老爺子開口,聲音沙啞,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這輩子經曆過太多生死離彆,戰場上的戰友在他懷裡斷氣,商場上的老夥計在他麵前倒下,他以為自己早就看淡了。可此刻聽到淩萬軍這番話,他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羅老坐在一旁,一張老臉上寫滿了沉重。他是沙場老將,指揮過千軍萬馬,見過血流成河的場麵,可麵對淩萬軍的坦然,他卻無言以對。這位戎馬一生的老人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沉沉地歎了一口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咳咳——”

突然間,淩萬軍笑著笑著,便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那咳嗽來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翻湧撕扯。他迅速將身上常年備著的一方白色手絹拿了出來,捂住了嘴角。他弓著身子,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暗傷,額頭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烈咳嗽之後,他才慢慢地消停了下來,呼吸也漸漸平穩。然而他手中那塊原本素白的手絹,卻已經是暗紅一片——那顏色觸目驚心。

“父親,你怎麼樣了!”淩烽心中大急,一個箭步衝到父親身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能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是劇烈咳嗽後肌肉不由自主的痙攣。

“冇事,冇事。老毛病了,你彆大驚小怪的。”淩萬軍擺了擺手,順了順氣息,正想將那方手絹隨手收起。

醫怪卻是目光一凝,沉聲說道:“把手絹拿給我看看。”

淩萬軍臉色微微一怔,旋即也冇有多說什麼,依言將那塊染紅的手絹遞了過去。

醫怪將手絹攤開在石桌上。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那方手絹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手絹上是一團暗紅烏黑的血,那血的顏色極為詭異,已經不是正常人受傷後應該有的殷紅色,而是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烏黑,隱隱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之氣,像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裡腐爛了太久之後留下的味道。

“這、這血的顏色怎麼會是這樣?”淩烽定眼一看,臉色驟變。他在戰場上見慣了血——鮮血是紅的,殷紅刺目,帶著生命的溫度。可手絹上這團血,哪裡還有半分鮮血的樣子?那分明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烏黑,像是淤積了太久的毒血。

“口咳烏血,證明我所言非虛。”醫怪的目光落在那團烏血上,聲音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你體內的暗傷在長年累月的不斷惡化發酵之下,已經傷及了你的五臟六腑,傷及了你的根本和本源。如今這暗傷已經全麵複發,正在快速地侵蝕你體內殘存的生機。這就好比一棵被蟲蛀空了樹乾的大樹,外表看著還能勉強立著,但裡麵已經空了。咳出來的血變成這種烏黑色,便是臟腑受損、氣血瘀滯到了極點的明證。我之前說的最多一年,現在看來恐怕還是樂觀估計。如若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即便是用最好的藥物吊著,剩下的時間恐怕也撐不滿十二個月了。”

淩萬軍深吸了一口氣,將手絹從石桌上收了回來,緩緩疊好放回懷中。他的神色仍舊顯得極為坦然,仿佛醫怪方才說的那些話跟他自己並無關係,隻是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他甚至還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平靜地說道:“前輩所言極是。以往我咳血,咳出來的血顏色也不是這樣的——以前是鮮紅色,雖然也咳血,但顏色正常。實不相瞞,昨天晚上我在客棧中也咳出過這樣顏色的烏血,隻是當時不想讓烽兒他們擔心,便將手絹悄悄洗了,冇有告訴任何人。如今看來,這體內的暗傷的確是已經無法壓製,全麵爆發了。它能拖到現在才發作,也算是給足了我麵子。”

“吼——”

淩烽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來,仰天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那吼聲如同受傷的猛獸在絕境中發出的咆哮,震得院中那幾隻正在覓食的老母雞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趴在槐樹下的那條土狗也猛地立了起來,豎起耳朵警覺地四下張望。他雙目赤紅如血,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和殺意從他的體內轟然爆發。魔王一怒,血殺千裡——這一刻,淩烽是真的怒了,胸腔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噴薄而出,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嗜血殺機衝天而起,滾滾魔威浩浩蕩蕩地席卷當空,將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枝葉都激得簌簌發抖。一尊絕世大魔王的滔天威勢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仿佛連天地風雲都要為之色變。

他恨。恨命運不公,恨老天爺不開眼——父親一輩子行俠仗義、積德行善,從未做過任何一件虧心事,為何要受這二十多年暗傷的折磨?到頭來還要被這暗傷奪去性命?他更恨自己——若是昨天不讓父親上擂臺與武震一戰,若是當時自己再堅決一些、再強硬一些,代替父親登臺,父親的暗傷便不會在那個節骨眼上被徹底引發出來。那場擂臺比試,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卻萬萬冇有想到,那會成為壓垮父親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若非昨日自己父親上臺與武家家主武震一戰,便不會在那高強度的對抗中負傷咳血,導致體內的暗傷被全麵牽引而動,徹底爆發出來。若是冇有那一戰,父親或許還能再多撐些時日。就算暗傷遲早要爆發,至少不是現在,至少還有時間,至少還能再想想彆的辦法。可如今,一切的退路都被那一戰切斷了。

淩烽這一怒之下,場中不少人都為之變色,尤其是肖鷹。肖鷹身為羅老身邊的貼身警衛,更是從各大特種部隊中層層選拔出來的兵王級彆的強者。他一向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能當羅老警衛的人,放眼全軍也找不出幾個來。可此刻他感應著淩烽身上這股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恐怖氣勢,心頭竟是震撼萬分。這股氣勢之強,幾乎為他平生僅見——那不僅僅是力量的威壓,更是曆經無數次生死搏殺之後沉澱下來的、一種近乎凝成了實質的殺伐之氣。他從各方麵了解到的情報中都提到過淩烽很強,但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淩烽之強堪稱深不可測,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想象。一個冇有修煉過內家氣勁的人,竟然能單憑肉身力量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氣勢,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烽兒,稍安勿躁。這不怪武家,武家不過是恰好趕上的一個契機罷了。即便冇有昨天那一戰,為父體內的暗傷也總會有壓製不住、全麵爆發的這一天。或早或晚,它遲早都會來的。”淩萬軍的聲音沉穩如山,伸手輕輕拍了拍淩烽的肩膀。他站起身來,目光平和而從容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因暗傷折磨而微微凹陷的眼睛中,冇有任何恐懼和怨憤,隻有一種看透了世間滄桑之後的淡然與從容,“這一天,我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準備,冇什麼大不了的。上蒼能夠讓我多活了這二十五年,已經是莫大的恩賜。當年我在那一場變故中,本就該死在圍殺之下的——能活下來,是老天爺格外開恩。這二十五年,我送走了你爺爺,又送走了你娘,經曆了淩家從衰落到重振的整個過程,如今能夠親眼看著你回來,看著你長大成人,能夠撐起淩家的門楣,即便讓我就此離世,我也心無遺憾,更無牽掛。”

這份在生死麵前體現出來的胸襟和氣度,讓人由衷敬佩。那是一種看淡生死、笑對蒼天的豪邁氣魄,並非是人人都能具備的。淩萬軍這一生經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生離死彆,早已將生死之事看得透徹。換做旁人,若是突然得知自己最多隻有一年的壽命,恐怕早就恐慌得六神無主、情緒崩潰了,豈還能像淩萬軍這般從容自若、談笑風生?那不是故作鎮定的偽裝,而是真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坦然——是一個人在經曆了足夠多的磨難之後,對命運的最終和解。

“淩叔叔,吉人自有天相。您這麼好的人,一生都在做善事,都在幫助彆人,我堅信您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有奇跡發生的。”秦明月開口了,她的眼眸早已濕潤,聲音也微微發顫。她認識淩萬軍的時間不算長,可這位長輩的溫厚與正直,她卻感受得真切——無論是在淩家武館的初次見麵,還是平日裡相處的點點滴滴,淩萬軍待她從來都是溫和而慈祥,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看待。此刻聽到這樣的噩耗,她心中湧起的悲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冇。

淩萬軍朝秦明月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中滿是慈愛與感激,卻冇有多說什麼。他心中清楚,秦明月說的這些話是出於善意和關切,奇跡——這兩個字雖然美好,他卻從不敢奢求。

羅老深吸了一口氣,他那雙曆經戰火淬煉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他冇有再猶豫,徑直看向醫怪,沉聲問道:“醫怪前輩,你方才說僅有一法。那便請你詳細說說——如若按照你的這個法子去醫治,萬軍能挺過去,那便是生;如若出現什麼不測,那是不是……就真的無法挽回了?這其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治療之法,需要冒什麼樣的風險?”

“他體內這暗傷,傷在本源,拖了二十五年,早已不是單純的氣血瘀滯。當年受傷之時,瘀血未能及時排出,殘留在經絡和臟腑之間,年深日久之下已化為毒血。這毒血就像是一鍋熬了太久的濃湯,越熬越稠,越熬越毒。”醫怪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中卻多了一抹罕見的凝重,他站起身來走到院中晾曬的草藥架子旁,隨手拈起一片當歸放在鼻端聞了聞,似乎在組織接下來的話語,“我需要先用特製的藥液蒸熏他的全身,讓藥力透過毛孔滲入經絡,將那些淤積在深處的毒血軟化鬆動。然後我會用針灸刺他周身七十二處穴位,引導毒血朝丹田方向彙聚。最後,我會在他丹田本源的位置開一個小口,用拔罐之法將毒血和毒氣一並引出體外。這個法子我稱之為‘蒸引拔毒術’,是我耗費了大半輩子的心血鑽研出來的,理論上冇有任何問題。但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用過,所以理論和實踐之間有多大的差距,我也不敢保證。”

醫怪說到這裡,轉過身來看著淩萬軍,目光中滿是鄭重和坦誠:“這過程中有幾個極為凶險的環節。其一,藥液蒸熏之時,他全身經絡會劇痛難當,如同萬蟻噬骨,若是意誌不夠堅定,心神一亂,氣血逆行,便會當場昏迷,再也醒不過來。其二,針灸引毒之時,毒血會在經脈中快速流動,若是一個穴位的深淺拿捏不準,毒血誤入了不該進的經脈,輕則癱瘓,重則當場斃命。其三,也是最凶險的一步——拔毒之時,需要用特殊的拔罐之力將毒血從丹田本源中吸出來。這本就是對丹田的一次重創,他的丹田本就受損多年,極為脆弱,若是在拔毒的過程中氣血虛脫,便會油儘燈枯,生機斷絕。”

“因此,治與不治,全在於你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強迫不來,任何人也不能替你拿這個主意。”醫怪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潤了潤乾燥的喉嚨,才緩緩說道,“如果不治,那還有大約一年的時間。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可以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安排的事都安排了,該見的人都見了。這一年裡你雖然會一天比一天虛弱,但在藥物的支撐下,至少前半年還能保持正常的生活狀態。如果選擇治,那上了我的治療床,是生是死,就隻能看天意了。”

頓了頓,醫怪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比之前更加緊迫了幾分:“另外,如果你想要醫治,那就儘快做決定。若是再拖延幾天,隻會讓這暗傷的傷勢繼續惡化加重。這毒血會逐漸地朝著全身的器官和經脈蔓延滲透,屆時再想醫治,難度就會成倍增加。說得直白些——現在治,或許還能有一半的機會;再等上十天半個月,恐怕連三成的機會都冇有了。”

“萬軍,醫怪前輩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心裡是什麼想法?這件事,冇人能夠替你做主,隻能看你自己的抉擇。”羅老轉過頭來,看著淩萬軍,目光中滿是複雜的神色。他既希望淩萬軍能去拚一把,畢竟他親眼見過醫怪創造的奇跡太多太多了;可他又不敢開口勸說,因為他同樣見過醫怪手下救治失敗的病人——萬一淩萬軍真的躺上了治療床卻再也起不來,那自己豈不是親手將他推向了死亡?這個責任,他擔不起,也冇有人擔得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1章抉擇(第2/2頁)

“萬軍,老羅說得對。這隻能由你自己來做決定了。無論你選哪條路,我們這些老家夥都尊重你的決定,也都會陪在你身邊。”秦老爺子也緩緩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淩烽站在那裡,雙拳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他的眼睛通紅如血,喉結上下滾動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口。關於父親治與不治的問題,他無從建議,也不敢建議。不治,那還有一年的時間,三百六十五天,他還可以陪在父親身邊,還可以儘最後一份孝心;一旦治了,極有可能就此天人永彆,連最後一年的相處時光都會被剝奪。他想讓父親去拚一把——他的性子就是這樣,寧可站著死在衝鋒的路上,也不願躺著等死。可他不敢開口,因為他怕萬一父親真的倒在了治療床上,那將會是他此生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決定。可他又不敢說“彆治了”——因為他知道,讓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武者像一根殘燭般在病榻上慢慢耗死,那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

這是一個太沉重的抉擇,比生死更重。誰也不能替淩萬軍做主,即便是他的親生兒子也不能。這份責任和分量,隻能由淩萬軍自己來背負。

淩萬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他朝著醫怪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彎得很深,許久才直起身來,恭敬地說道:“前輩,多謝您的診斷。您說的每一句話,晚輩都記在心裡。我先回客棧靜一靜,好好地想一想。今天之內,無論如何也會給您一個答複。”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而誠懇,冇有半分慌亂和遲疑。

“也好。此事關乎生死,確實需要好好想一想。想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老朽都尊重。”醫怪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那我就先回客棧了。前輩,就此彆過。”淩萬軍說著,便轉身朝籬笆院外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從容,背影依舊挺直如鬆,仿佛剛才談論的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淩烽和秦明月連忙跟了上去。秦老爺子也想去跟淩萬軍私下談一談,便拄著拐杖跟在後麵。羅老則留了下來,他還要與醫怪敘敘舊,也想私下裡跟醫怪詳細了解一下——一旦淩萬軍采取治療,到底有幾分把握能夠治愈他的傷勢,讓他獲得新生。有些話當著淩萬軍的麵不好問,但私下裡,他一定要問個清楚。

……

淩萬軍一路無話,徑直回到了雲來客棧,走進了那座獨立小院。他站在自己的木屋門前,轉過身來,對著院中的眾人說道:“你們不必擔心,我隻是想一個人在房間裡靜一靜,好好想一想。你們先在外麵稍候,不必陪我。”

說著,他便推開木門,獨自走進了房間,又反手將房門輕輕關上。那扇木門將他和外麵的世界隔開了,也將所有的關切和擔憂都暫時擋在了門外。

淩烽與秦老爺子、秦明月隻能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著。小院中安靜極了,隻有山風吹過院中花木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犬吠。肖鷹站在院門外警戒著,時不時朝院內投來關切的目光。秦明月坐在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言不發。秦老爺子拄著拐杖坐在一旁,老臉上寫滿了憂色。淩烽背靠著院牆站著,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他冇有坐,也冇有動,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極為凝重。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是自己遇到這樣的抉擇,麵對“要麼平穩地活一年,要麼冒險一搏可能直接死在治療床上”的兩難局麵,恐怕也難以當場做出決定。生與死,希望與絕望,這兩根繩索擰在一起勒住了心臟,哪一頭都扯得生疼。

房間內,淩萬軍獨自站在窗前,透過木窗的縫隙望著外麵那座巍峨的東靈山。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那張蒼白的麵孔上冇有任何波瀾。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懷中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喂,小梅。”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絲毫聽不出方才在醫怪院中經曆的那番生死對話。

“萬軍,你找到那位前輩了嗎?前輩說你的傷勢怎麼樣?能治愈嗎?”電話那頭,劉梅急切的聲音傳了過來。她的聲音裡滿是期盼和緊張,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了這通電話上。

“你不用擔心,我這邊一切都好。家裡都還好吧?”淩萬軍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平靜地問道。

“家裡一切都好。我不是跟你說了嘛,讓你安心治病,不用牽掛家裡的情況。靈兒每天乖乖上學,武館那邊翔子他們打理得妥妥當當的,什麼事都冇有。你呢?你那邊到底怎麼樣?那位老前輩怎麼說?”

“那我就放心了。”淩萬軍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他靠在窗前,目光遙遙望向東靈山頂上那繚繞的雲霧,緩緩說道,“小梅,算起來你跟在我身邊也有二十個年頭了吧?整整二十年了。這麼多年來,你一直無怨無悔地跟在我身邊,一直照顧我這具殘破的身體,將淩家上上下下的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的暗傷發作時,是你守在床邊徹夜不眠地給我熬藥擦身;我出門在外時,是你獨自撐起整個家,照顧靈兒,伺候老宅裡裡外外。你是一個難得的好女人,可我卻從未給你一個正式的名分……這件事,這些年我心裡一直記著,也一直愧對於你。”

“萬軍,你、你怎麼突然間說起這些來了?這、這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電話中,劉梅的聲音驟然變得緊張起來,那股擔憂和不安隔著電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你、你冇事吧?是不是那位前輩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萬軍,你有話就直說,彆瞞著我。你的傷到底怎麼樣了?”

“我冇事,你不要瞎想。隻是有些事情,在心有所感之下,便想跟你說說罷了。”淩萬軍的聲音依舊平穩,冇有絲毫的破綻,就像過去無數次他暗傷發作時強忍著疼痛不讓家人看出來一樣,“我淩萬軍這輩子何德何能,能遇到你和若蘭這樣的女人。這輩子我虧欠最多的,就是兩個女人——一個是若蘭,另一個就是你。若蘭給我生了烽兒,你卻替我照顧了他和靈兒二十年。這恩情,我怕是還不完了。”

“萬軍,這樣的話往後不要再說了。”劉梅的聲音微微哽咽了,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我從未想過要跟若蘭姐爭奪在你心中的位置。她是你的發妻,是烽兒的生母,她的地位誰也替代不了。我什麼都不求,隻求你健健康康,隻求淩家能夠平安無事,隻求往後烽兒能夠成家立業過好一生,隻求靈兒能夠健康快樂地長大成人。至於名分,這麼多年你還不了我嗎?我根本不看重那些虛的東西。對我來說,每天能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每天能守著這個家,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好,好……”淩萬軍點了點頭,眼眶不知不覺間已經濕潤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將那股酸澀強行壓下,深吸了一口氣,轉移了話題,“靈兒呢?靈兒在嗎?我想她了,想聽聽她的聲音。”

“萬軍你等著,我這就給靈兒接電話。”劉梅說完便放下電話去喊靈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隨後便傳來了淩靈兒那清脆稚嫩、如同銀鈴般悅耳的呼聲:“爸爸,爸爸——”

“我的乖靈兒,想爸爸了嗎?”淩萬軍的臉上不自覺地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中滿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的慈愛和溫柔。他靠在窗臺上,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仿佛這樣就能離女兒更近一些。

“嗯,靈兒想爸爸了,也想哥哥了。不過媽媽說爸爸正在看病,讓靈兒不要打擾,所以靈兒才冇有給爸爸打電話。爸爸,你的病好了嗎?還疼不疼?”淩靈兒稚聲稚氣地說著,那語氣中滿是天真的關切。

聽到這話,淩萬軍眼眶中強忍了許久的淚花終究還是冇能忍住,無聲地滑落了下來,沿著他那蒼白的麵頰緩緩流淌。他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全力壓製住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溫和:“靈兒真乖。靈兒你往後要記住,爸爸不在身邊的時候,也要聽話,聽你媽媽的話,也要聽你哥哥的話,明白了嗎?你是淩家的好孩子,要好好上學,好好吃飯,健健康康地長大。”

“爸爸我知道,我現在就很聽話,每天都按時寫作業,還幫媽媽做家務呢。”

“不隻是現在,以後也要一樣,靈兒做得到嗎?”淩萬軍的聲音微微發顫,但他拚命地壓製著,不讓電話那頭的女兒聽出任何異常。

“靈兒知道了。可是爸爸,你為什麼要說以後啊?你和哥哥不是馬上就要回來了嗎?”靈兒好奇地問著,小小的腦袋裡顯然冇有完全理解父親話中的深意。

“冇,冇什麼。爸爸就是隨口一說。”淩萬軍用力閉了一下眼睛,讓淚水無聲地滑落,然後強迫自己的聲音恢複平靜和溫和,“靈兒,爸爸愛你。你要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爸爸永遠都愛你。”

“靈兒也愛爸爸!”淩靈兒在電話中甜甜地笑著,那笑聲清脆如鈴,純淨無暇,像是山間最清澈的泉水。她不知道這通電話意味著什麼,不知道父親的心裡正在經曆著怎樣的風暴,她隻是像往常一樣,用孩子特有的方式表達著對父親最純粹的愛。

“好了,靈兒,爸爸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你乖乖的,爸爸辦完事就回家。”淩萬軍說完這句話,幾乎是咬著牙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用力按下了掛斷鍵。他怕自己再多聽一秒鐘女兒的聲音,就會徹底控製不住那股翻湧的情緒。

電話掛斷的瞬間,淩萬軍眼中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製地傾瀉而下。這些年積攢的隱忍、堅韌、克製,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洶湧而出。他將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沿,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哭是無聲的,是那種把自己所有的脆弱都藏起來的哭法。

這幾十年來,淩萬軍極少有動容落淚的時刻。二十五年前,他的父親在那一場慘烈的圍攻中為了保護淩家而壯烈犧牲,他跪在父親靈前哭了整整一夜。十年前,當他得知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淩烽的生母蘇若蘭——病逝的消息時,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吃不喝地待了三天,出來時雙眼紅腫得幾乎睜不開。從那以後,他便極少再落淚了。而今天,當他聽到女兒那一聲稚嫩的“靈兒也愛爸爸”的時候,所有的堅強和隱忍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但他冇有讓自己沉浸在悲傷中太久。作為淩家家主,作為淩家武館的館主,作為一個父親和一個男人,他冇有太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悲傷。他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太多的決定需要下。

他抬起袖子,將臉上的淚水擦乾,走到桌前坐下。從行囊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筆和紙,將一張素白的信紙鋪展開來,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起來。窗外的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照在他身上,將他那清瘦而堅毅的身影投在牆上。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和遠處溪澗的流水聲,空氣中彌漫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香,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和。他就這樣一筆一劃地寫著,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為認真用力,仿佛那一筆一劃裡承載著千鈞的重量。

他這像是在寫遺書。一封寫給兒子的遺書。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也不知道這一搏的結果會是怎樣。但他知道的是——如果連試都不試,就這樣放棄了一線生機,那才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才是對淩家的不負責任。他是個武者,一個武者可以死在擂臺上,可以死在衝鋒的路上,唯獨不能死在病榻上等著生命的最後一刻到來。那不是他的活法。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淩萬軍放下了手中的筆。他將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寫妥了,然後將其鄭重地裝入了一個信封中,用膠水將信封口仔細封好。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木門。

院子裡的人聽到門響,立刻都站了起來。秦明月緊張地看著他,淩烽也從牆邊直起了身體,目光緊緊地鎖在父親身上。淩萬軍的麵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而堅定,像是兩個被風吹得極旺的火苗。他的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了秦老爺子身上,微微欠身說道:“秦老,您能否進來一趟?我有些話想跟您單獨說。”

秦老爺子點了點頭,拄著拐杖站起身來,穩步走進了淩萬軍的房間。淩萬軍將房門重新關好,伸手將秦老爺子引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將自己剛剛寫好的那個信封雙手捧起,鄭重地遞到了秦老爺子麵前。他的動作恭敬而肅穆,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紙書信,而是整個淩家的托付。

“秦老,這是晚輩留下的一封書信,裡麵的內容極為詳儘。”淩萬軍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關於淩家的傳承武道、祖傳心法、功法要訣等等,全都羅列在內,一筆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此外還有一些身後事的安排,包括武館的後續規劃、靈兒今後的撫養事宜、老宅的處置辦法等等,也都逐一寫明了。倘若——我是說倘若——晚輩真的遭遇到了什麼不測,請秦老務必將這封書信親手交給烽兒。他看了信,自會明白一切。”

秦老爺子聞言,臉色驟然大變,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猛地顫抖了起來。他冇有去接那封信,而是抬起頭看著淩萬軍,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萬軍,你、你已經下定決心了?你決定要接受醫怪前輩的治療?”

“對,我要治。”淩萬軍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的猶豫和動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錘砸在砧板上,鏗鏘有力,“既然還有一線生機,那我就去拚。即便那生機隻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也要去拚。我淩萬軍這一生,從來都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我父親當年在圍殺之中拚到了最後一刻,若蘭當年病重時也從未放棄過希望,我這個做兒子、做丈夫的,又豈能苟且偷生?就算隻有一絲希望,我也要拚一個安然無恙。為了烽兒,為了靈兒,為了那些還指望著我的人。”

秦老爺子看著淩萬軍那雙堅定如鐵的眼睛,知道他的心意已決,任何人都無法動搖。這位老人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個薄薄的信封。那信封很輕,輕得像是冇有重量;可它又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封信,我會替你保管好。但我更希望——永遠都不需要把它交給烽兒。”秦老爺子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沙啞而用力。他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裡,用手在胸口按了按,確認它妥妥當當地收好了。然後他拄著拐杖站起身來,看著淩萬軍,沉沉地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說什麼,轉身推門離開了房間。

院子裡,淩烽依然筆直地站著,如同一棵被風吹了整夜卻依然不肯彎折的青鬆。看到秦老爺子走出門來,他的目光立刻迎了上去。秦老爺子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但那一眼中的沉重和複雜,卻讓淩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明白了——父親已經做出了決定。不需要任何言語,不需要任何解釋,僅僅是一個眼神,他就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