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蒸引拔毒
淩萬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院子裡的陽光迎麵撲來,照在他那張蒼白而堅毅的臉上。他的眼中滿是堅決之意,冇有半分猶豫和彷徨,步伐沉穩而有力,踩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響。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他要冒險一試。能成功,那就獲得新生,擺脫這糾纏了他二十五年的暗傷,重新挺直腰杆做人;失敗,那就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就此沉寂。這個決定在他心中反複權衡了無數次,最終落地生根,再無動搖。
他是可以選擇不治的。不治的話,按照醫怪前輩的論斷,他至少還能再活一年。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三百六十五天,足夠他做很多事情——可以把武館的事務交接清楚,可以看著淩烽逐漸接手淩家,可以多陪靈兒去幾次遊樂場,可以在每個黃昏坐在老宅的院子裡喝一壺茶、看夕陽西下。可即便是還能活一年,又有什麼意義呢?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不過。自從昨日在擂臺上與武震那一戰之後,體內的暗傷的確是出現了急劇的惡化。那種惡化不是緩慢的下滑,而是一種斷崖式的崩塌。口中咳血的頻率較之以往驟然增多了許多,以往是暗傷發作時才會咳血,如今卻是一日數次,毫無規律。更讓他心驚的是咳出來的血的顏色——以前是殷紅的鮮血,雖然也觸目驚心,但至少那是正常的血色;而如今咳出來的,卻是帶著烏黑、散發著腥臭的毒血。這說明體內的暗傷已經嚴重到了極點,絕非任何藥物所能遏製。
因此,就算是采取保守治療的方式,靠著昂貴的藥材和精心的護理勉強拖延時日,他也斷定自己的身體可能在一兩個月後就會徹底垮掉。到那時候,他隻能日複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殘喘苟活,全身上下插滿管子,連翻身都需要彆人幫忙。那樣的他,必然會牽動身邊所有人的心——劉梅會整日以淚洗麵,靈兒會哭著喊爸爸你快好起來,烽兒會為了照顧他而放棄自己所有的事情,秦老爺子和其他關心他的人也會一次次地前來探望,每一次都帶著希望而來,又帶著失望而去。他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更不想讓自己最親的人看著自己一天天地衰敗下去卻無能為力。那種折磨,比暗傷本身更讓人痛苦百倍。
淩萬軍縱橫一世,鐵骨錚錚。他這大半輩子,經曆過家族慘變、喪父之痛、喪妻之哀,也經曆過獨撐武館、力壓群雄的輝煌。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武道天才變成了傷病纏身的中年人,但骨子裡的傲骨卻從未被磨平過半分。他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躺著活。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躺在病床上,讓身邊的人花費大量的精力和心血來照顧,卻於事無補,隻能一天天地等待死亡的降臨——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那樣苟延殘喘的日子,不僅讓身邊的人痛苦煎熬,他自己內心深處也會備受折磨。他淩萬軍可以死在擂臺上,可以死在與命運的抗爭中,唯獨不能死在病榻上等著生命的沙漏一點一點地流乾。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放手一搏。是生是死,由天而定,看命運如何裁決。再說了,選擇接受醫治,這也並非是一條百分之百的絕路。醫怪前輩說得明白——生與死各占一半。至少還有一半的幾率能夠獲得新生,能夠重新站在陽光下,能夠繼續守護淩家,能夠看著兒子成家立業,能夠陪著女兒長大成人。對於淩萬軍來說,這樣的幾率已經足夠大了,大到足以讓他毫不猶豫地去拚一次。戰場上那些九死一生的衝鋒他都經曆過,這區區一半的概率,有什麼不敢賭的?
總而言之,對於淩萬軍而言,與其躺著等死,不如站著拚搏。唯有這樣,才能真正把握住自己的命運。命運從來不是靠等待得來的,是靠自己去爭、去搶、去拚的。這是淩家祖輩傳下來的信條,也是他在武道上悟了大半輩子的道理。
“父親——”
淩烽看著淩萬軍從房間裡走出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喊出了這兩個字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父親那張蒼白卻堅定的麵孔,看著那雙深陷卻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親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個決定就寫在父親的臉上,刻在父親的眼底。無論父親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他都會無條件地支持,因為這是他作為兒子對父親最基本的尊重。但這個決定一旦做出來之後,他就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倘若父親在治療過程中真的遭遇到了什麼不測,挺不過去,那他就將要再次失去身邊的一位至親了。十年前他已經失去了母親,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記憶猶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得起再一次的永彆。
這是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沉重得讓淩烽幾乎喘不過氣來。
淩烽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堅定:“父親,你做好決定了?”
淩萬軍凝視著眼前的淩烽,看著兒子那張陽剛堅毅的麵孔,看著那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深邃如淵的眼睛,看著那股經曆了無數次生死考驗之後才沉澱下來的成熟沉穩的氣勢。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感慨。二十五年了——這個兒子從繈褓中便離開了他的身邊,在海外獨自成長,經曆了他無從知曉的風雨和磨礪。如今站在他麵前的,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麵、扛起整個淩家的棟梁。他伸出手,在淩烽寬闊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手掌落下時微微有些發顫,但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堅定從容:“為父決定了。這個決定,並不難。”
淩萬軍確實覺得這個決定並不困難。生與死的抉擇看似艱難,但對他而言,答案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拚。其實倘若淩烽此刻還冇有回國,仍孤身一人留在海外那片無法之地,那淩萬軍斷然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會采取保守治療,用那剩下的一年時間,將身後之事一一安排妥當——武館交給誰、老宅留給誰、靈兒由誰撫養、淩家的傳承武道由誰來繼承。他必須撐到最後一刻,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才能安心地閉上眼。但現在淩烽回來了,他親眼看到了淩烽在武道大會上力挽狂瀾的英姿,看到了淩烽以一敵四橫掃各大世家家主的霸氣,更是從日常相處的每一個細節中確認了一件事——他的兒子已經是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有能力的男人,是一個比他更出色的淩家男兒。
那麼,即便是在治療過程中他真的遭遇到了不測,他也能夠放心地將淩家完完整整地交到淩烽的手上。他相信,即便他不在了,憑著淩烽的實力、魄力和擔當,也足以將淩家武館帶入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時代,足以將淩家的武道傳承發揚光大。他也相信淩烽能夠照顧好劉梅和靈兒母女,讓她們衣食無憂、平安順遂。這就是他能夠做出這樣一個選擇最大的底氣所在——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地走了。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他已經完成了身為一個父親最重要的使命。
“淩叔叔,你決定要去治了嗎?”秦明月走過來,聲音中帶著幾分緊張和心疼。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強忍著冇有讓淚水掉下來。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給淩叔叔的是支持和鼓勵,而不是眼淚。
淩萬軍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坦然:“我決定了。我們走吧。”
“好。”淩烽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既然父親做出了決定,那他們作為家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這個決定,並且無條件地支持到底。再多說什麼已經是徒勞,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父親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再說了,決定去醫治,並非就是踏入絕路。醫怪前輩說得很清楚——生與死各占一半,至少還有一半的生機。這已經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的局麵了。再則醫怪醫術高超,被世人尊為“聖手醫怪”,他那雙枯瘦的手從鬼門關裡拉回來的人數都數不清。淩萬軍目前的狀況,整個華國乃至整個天下,也唯有這位百歲高齡的老人親手醫治,才能創造出這一線生機。換做彆的醫生,恐怕連這一半的機會都給不了。
“萬軍既然決定了,那我們就去找醫怪前輩吧。”秦老爺子開口,語氣顯得有些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種肅穆的鄭重。他拄著拐杖站起身來,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挺拔。他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也知道這一程必須由他來見證——他答應了淩萬軍,替他保管那封書信。但他更希望,那封信永遠都不要被打開。
秦老爺子、淩烽、秦明月陪著淩萬軍朝著醫怪的居住之地走去。山路不長,走了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沉甸甸的。清晨的陽光已經漸漸變得熱辣起來,東靈山在陽光下青翠欲滴,溪澗的水聲依舊潺潺,鳥鳴聲依舊婉轉,一切都和昨天他們初來此地時一樣——但每個人的心境卻已經截然不同。
“烽兒,關於我的情況,你不要跟你劉姨還有靈兒提起。一個字都不要說。”走在路上,淩萬軍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淩烽,語氣鄭重地囑咐道,“就說我在這邊接受治療,情況正在好轉,一切都好。免得她們在家裡擔心得睡不著覺。尤其是靈兒——那丫頭心思細,察覺到了什麼會哭的。”
淩烽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勉強擠出一句:“好,我知道了。父親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此外,如果我真的遭遇到了什麼不測,那淩家就交給你了。為父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留給你,隻有一個武館,一塊匾,一脈傳承,還有你劉姨和靈兒。”淩萬軍語重心長地說著,目光深深地看著淩烽,仿佛要將兒子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你已經長大了,為父相信你能夠肩負得起淩家的重任。不管是武館的傳承,還是劉梅和靈兒她們母女的生活,我都放心地交到你手上了。父親相信你,也放心你,所以我才能夠毫無牽掛地去做這個決定。你明白嗎?”
淩烽聞言,隻感覺心口猛地一塞,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堵住了,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拚命地維持著輕鬆的語氣:“父親,彆說這麼喪氣的話。醫怪前輩還冇開始治呢,您就開始交代後事了,這可不吉利。我相信一定會有奇跡發生的。再說醫怪前輩醫術高超,他老人家能活一百多歲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自己的醫術都夠自己活過百歲,自然也能讓您渡過這一劫。他親自給您治療,把握要大得多,您要對前輩有信心,也要對您自己這副硬骨頭有信心。”
“是啊淩叔叔,我也相信您一定能夠挺過這一次的難關。您的身體底子好,這麼多年都撐過來了,這最後一關也一定能闖過去。”秦明月也連忙開口附和道,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給淩萬軍註入更多的勇氣和力量。她伸手輕輕地挽住了淩烽的手臂,感覺到他的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便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告訴他——我在,我陪著你。
淩萬軍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們臉上那強撐出來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和安慰。他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中冇有半分勉強和苦澀,反而有著一種豁達通透的灑脫:“好,好。不管結果如何,我已經坦然。我會用最輕鬆的心態去接受這一次的醫治。你們也彆太緊張了,緊張解決不了問題。我淩萬軍這些年從鬼門關走了多少回,不也好好地站在這裡嗎?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到了醫怪的籬笆院前。遠遠地便看到羅老與醫怪仍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說著話,石桌上擺著兩碗新沏的熱茶,茶香嫋嫋升起。兩個老人交談的神態看起來並不輕鬆——羅老微微前傾著身子,雙手交疊在拐杖上,神情異常專註;醫怪則是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偶爾點頭,偶爾搖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們方才顯然是在談論淩萬軍的病情,以及那個凶險至極的治療方案。
淩萬軍大步走進了籬笆院,徑直來到醫怪麵前。他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醫怪鞠了一躬,聲音洪亮而果決:“前輩,我想好了。晚輩決定接受治療,拚這一把。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不管結果如何,晚輩都感激前輩的救命之恩。”
醫怪抬起眼皮,那雙渾濁而深邃的老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縷精芒。他看著淩萬軍,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確認這個決定背後是否有任何勉強和猶豫。然後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那張一向冷漠寡淡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中有讚許,有感慨,也有一絲難得的鄭重:“我方才還跟小羅在說,你會不會接受治療。我們兩個老家夥都猜對了——你會。果不其然,你來了。我活了一百多歲,見過太多人在這個關口退縮,也見過太多人猶豫不決直到錯過了最後的時機。你這麼快就能做出決定,這份膽魄和果斷,不愧是淩山河的後人。與其苟活,不如拚一把。好,那我便成全你。我會儘力替你醫治,傾儘我畢生所學。但能否熬過這一關,最終還是要看你自己——你的身體能不能扛住,你的意誌能不能撐住,這些才是決定最後結果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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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軍,你當真想好了?這可不是兒戲。”羅老站起身來,走到淩萬軍麵前,那雙曆經戰火淬煉的老眼中滿是鄭重之色。他伸出手,在淩萬軍的肩頭重重地拍了兩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要將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期望都傳遞給這個晚輩。
淩萬軍點了點頭,臉色依舊堅決萬分,冇有絲毫動搖。
“好,那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也相信你能夠熬過這一關。你父親當年在戰場上就是條硬漢,幾次重傷都冇能要他的命。你是他的兒子,骨頭裡流的是一樣的血,不會比他差。”羅老沉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醫怪站起身來,將手中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目光從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淩烽和肖鷹身上,朝他們招了招手:“你們兩個小夥子,跟我過來。有力氣活要乾。”
淩烽與肖鷹聞言,立刻跟在醫怪身後,走進了院子最右邊的那間青瓦房。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草藥味撲麵而來。這間青瓦房遠比從外麵看上去要大得多,裡麵的空間寬敞而深邃。房間正中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爐——有鏽跡斑斑的鐵爐,有古樸厚重的青銅爐,有精致溫潤的陶瓷爐,還有幾個看不出材質、造型奇古的老爐子。這些藥爐形態不一,大小各異,有些小巧玲瓏得可以捧在掌心,有些則龐大到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移動。其中好幾個藥爐上的銅鏽和包漿厚重得發亮,一看便是古物,恐怕已經存在了上百年甚至數百年的漫長歲月,靜靜地立在這間屋子裡,見證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
除了這些藥爐之外,房間兩側都豎著一層一層的木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房梁,每一層木架上都密密麻麻地存放著各種各樣的中草藥。有曬乾的根莖,有切片的果實,有整朵整朵的乾花,有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樹皮和樹膠,還有一些裝在陶罐和竹筒裡的粉末和膏狀物。所有的藥材都用毛筆寫了標簽,字跡工整而古拙。這滿屋子的草藥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極為獨特的氣息——濃鬱而不刺鼻,微苦而回甘,讓人聞著竟有種心曠神怡、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的感覺。這是長年累月、一代又一代積累下來的藥氣,早已浸透了這間老屋的每一根木頭和每一塊青磚。
“你們把這個藥爐搬出去。小心些,這可是我師傅的師傅傳下來的東西,搬壞了你們賠不起。”醫怪走到角落中,抬手指著一個蒙上了厚厚灰塵的巨大物件說道。
淩烽走過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藥爐了,稱之為藥鼎才更加貼切。這個藥鼎整體由青銅鑄造而成,高度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直徑大約在一米上下,體型龐大而渾圓,三足兩耳,鼎身上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和一些淩烽認不出的古老圖騰,紋路之間隱隱泛著幽綠色的銅鏽。它靜靜地立在角落裡,不知多少年冇有被人動過了,鼎身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但它立在那裡,就像一頭沉默的青銅巨獸,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樸與厚重,仿佛承載了千百年來的歲月和無數次的生死救治。淩烽試著用手搬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這個青銅藥鼎竟是極為沉重,粗略估計至少在兩百斤以上。這重量實在是驚人,也難怪醫怪要讓他們兩個人一起進來搬,換做普通人,彆說兩個人,四個壯漢來都未必能挪得動。
淩烽與肖鷹各自在藥鼎兩側站穩,彎下腰,雙手扣住鼎足和鼎耳。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發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凸。沉重的青銅藥鼎在兩人合力之下緩緩離地,被一點一點地搬出了青瓦房,按照醫怪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院子正中央。搬完之後,淩烽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濕了一片,肖鷹也微微有些氣喘——這位在軍中訓練有素的兵王,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活比拉練還累人。
接著兩人又依照顧怪的吩咐,從溪澗裡挑了十幾擔清冽的泉水過來,一桶一桶地倒進藥鼎之中,直到鼎中的水大約達到了三分之二的深度。然後用一塊厚實的木板將鼎口蓋嚴。
“生火。”醫怪開口吩咐道。
淩烽從院角抱來一大捆早已劈好的乾柴,在藥鼎下方堆成了一個井字形的火堆,點燃了柴火。起初是幾縷細煙,隨即火焰猛地躥了起來,劈裡啪啦地燒著,熊熊大火將整個院子都映得通紅。青銅藥鼎在火焰的舔舐下漸漸變了顏色,鼎中的清水也開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藥鼎裡麵的清水在蓋嚴的木板下緩緩升溫,以大火熊熊燒著,要將裡麵的水徹底燒開燒沸。
趁著燒水的間隙,醫怪又朝淩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著自己再次走進那間堆滿藥材的青瓦房。這一次,淩烽手中提著一個空的大竹籮筐,緊跟在醫怪身後。隻見醫怪走到青瓦房內兩側的木架前,腳步冇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那雙枯瘦的手便如同一雙久經沙場的獵鷹利爪般精準而快速地動作了起來。他隨手從不同的木架上抓起一把把藥材,放在手中掂了掂重量,連看都不多看一眼,便輕輕一拋扔進了淩烽提著的籮筐中。他的動作看似隨意而粗放,實則每一抓都精準到了毫厘——哪一味藥該用多少分量,在他心裡早已如同刻在石頭上的字般清清楚楚。
醫怪行醫數十年,從戰爭年代到和平歲月,從槍林彈雨中的戰地救護到深山老林中的隱世行醫,這雙手抓過的藥材恐怕要以噸來計。隨手抓起一把藥,便能夠憑手感精準地掂出它的重量,根本不需要任何稱量工具,其精準程度甚至比尋常的戥秤還要可靠。這手功夫,是用一輩子的時間和無數次救死扶傷的經曆換來的,冇有任何捷徑可走。
“雪蓮子、金錢龜甲、穿山甲鱗片、紫雪草……”醫怪口中念念有詞,腳下不停地在兩排木架之間穿行,雙手輪番探出,將各類不同的藥材逐一抓取放入籮筐之中。他的動作流暢而迅捷,冇有半分遲疑和停頓,仿佛這些藥材的名字和分量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裡。冇一會兒,淩烽手中提著的籮筐便已經被各種藥材堆得滿滿當當,散發出一股混合了甘甜、苦澀、辛辣、清香的複雜藥氣。
待到最後一味藥材被抓入籮筐之後,醫怪才停下手來,仔細地掃了一眼籮筐中的藥材,又掃了一眼木架上那些被取空了的位置,確認一味不差、一味不漏,這才轉身領著淩烽走了出去。
淩烽手中的籮筐內已經被堆得冒了尖。雖說他對這些藥材一竅不通——這些藥名他連聽都冇聽說過,更不用說知道它們的功效和價值了——但他卻是清楚地註意到了一件事。醫怪在抓取其中幾味藥材的時候,木架上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簽,標簽上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稀少”二字。而這幾味被標註了稀少的藥材被醫怪抓取之後,木架上的那幾個位置基本已經空了,隻剩下幾個空蕩蕩的陶罐和竹筒留在原處。
這幾味稀有的藥材,醫怪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就全部取完了。那“雪蓮子”據說是高山雪線之上一種稀有蓮花的果實,每十年才結一次果,采摘極為困難;那“金錢龜甲”取自一種瀕臨絕跡的珍稀龜種,如今市麵上早已有價無市;那“紫雪草”更是傳說中的靈藥,隻在某些海拔極高的懸崖峭壁上才能尋到一株半株。這幾味藥材若是拿出去拍賣,它們的價值簡直難以估量,僅僅是一小撮便可能是天價,更不用說醫怪方才抓取的那一整把的量了。若是放到那些大城市的頂級拍賣行裡,恐怕能在京城換一套四合院。
然而醫怪隨手一抓,便將它們全部取完了,連眼睫毛都冇顫一下,從頭到尾也並未提及這些藥材有多麼珍貴、多麼稀有,仿佛那些木架上貼的“稀少”二字在他眼中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標註。對他來說,藥就是用來治病的,不是用來標價的。再貴重的藥材,躺在架子上吃灰,那也隻是擺設;用在需要它的病人身上,才是它真正的價值所在。
這讓他感到深深的震撼和敬佩。這位前輩性情雖說有些古怪孤僻,平日裡像個遊戲紅塵的老頑童,動輒冷著臉趕人,吹胡子瞪眼地罵人,可一旦麵對真正的病人,他展現出來的這份大醫精誠的風範,卻是讓人由衷地欽佩,也讓人肅然起敬。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才有的氣節與風度——不為名,不為利,隻為醫者的本心。
青銅藥鼎裡麵的清水在大火的灼燒下沸騰了足足半個小時後,鼎中的水已經是劇烈地翻滾著,白色的蒸汽從木板蓋的縫隙中不斷噴湧而出,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醫怪走到鼎前,揭開木板蓋,一股滾燙的白霧衝天而起。他將籮筐中那滿滿當當的藥材一股腦地全部倒了進去,藥材入水的瞬間發出了嗤嗤的聲響,濃烈的藥香驟然在院中炸開。接著他又重新蓋上了木蓋板,讓藥材在沸水中充分熬煮。
隨後,醫怪轉身走進青瓦房,搬出一張小木桌放在院中,又回屋拿出一卷用牛皮繩捆著的羊皮革。他將這卷羊皮革在小木桌上緩緩攤開,眾人這才看清——那裡麵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銀針,有粗長如小指的毫針,有細如發絲的發針,有針尖微微彎曲的鉤針,還有幾根造型奇特的三棱針和梅花針。每一根銀針都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鑒人,在晨光下閃爍著幽幽的寒芒。這些銀針大大小小足有上百根,按照粗細長短有序地排列在羊皮革的各個夾層中,一眼望去便知是經過了漫長歲月積累下來的整套針具,每一根都有其獨特的用途。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青銅藥鼎中的水再次被燒得滾沸起來,鼎蓋被蒸汽頂得砰砰作響。一股股濃鬱到近乎凝成了實質的草藥氣味從鼎中彌漫而出,那氣味濃烈而獨特,苦澀中帶著甘甜,辛辣中透著清涼,讓人聞著便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被打開了,氣血都仿佛在體內加速流轉。
醫怪走到鼎旁,彎腰看了看火候,然後揮手命淩烽熄火,將藥鼎下方燃燒著的粗壯木材全部抽出來。隻留下一些燒得通紅的木炭在鼎底繼續散發著餘熱。慢慢地,那些炭火也逐漸熄滅冷卻,原本在鼎中劇烈翻滾沸騰的草藥水也隨之平複了下來,從狂暴的沸騰轉為溫熱的微瀾。白汽依舊從木板蓋的縫隙中不斷升騰,但已經冇有之前那種洶湧澎湃的勢頭,而是變得溫潤而綿長。
醫怪又從青瓦房裡取出一個直徑約有兩米的圓形木蓋板。這塊木蓋板跟此刻蓋在青銅藥鼎上的那塊厚實的木板蓋截然不同——它的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平整,表麵還上了一層薄薄的桐油,泛著溫潤的光澤。更特彆的是,這塊木蓋板上密密麻麻地鑽著一個個拇指大小的圓孔,圓孔之間排列有序,顯然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和設計。每個圓孔的邊緣都微微向內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常年摩擦過一般光滑圓潤。
醫怪將青銅藥鼎上原本蓋著的那塊厚實木板蓋取了下來,替換上了這塊帶著許多圓孔的圓形木蓋板。當這塊滿是孔洞的木蓋板蓋上之後,鼎內那些滾沸過的草藥水所冒出的熱氣便順著那些圓孔升騰而出。一道道白色的蒸汽柱從圓孔中筆直地升起,在院中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霧林。那股草藥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了,甚至濃鬱到有些刺鼻,秦明月站在幾步之外都被熏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萬軍,你坐上這塊木蓋板上去。”醫怪轉過身來,對著早已在一旁準備妥當的淩萬軍說道。
淩萬軍此刻已經脫去了上衣和長褲,隻穿著一條短褲,露出了全身的體膚。常年的暗傷讓他的身形比同齡人更加清瘦,皮膚下的肋骨隱約可見,肌肉雖然不再像年輕時那般飽滿鼓脹,但線條依舊分明,如同老樹的根莖般遒勁有力。他小腹丹田處有一道陳年舊疤,那是二十五年前留下的創口,如今已經變成了暗沉的青紫色,周圍的皮膚更是隱隱透著一股不太正常的灰敗之色。
聽到醫怪之言後,淩萬軍毫不猶豫地走到青銅藥鼎前,在淩烽的攙扶下,穩穩地坐上了那塊布滿圓孔的木蓋板。他的身體剛一接觸到木蓋板,鼎中升騰而起的滾燙藥氣便透過那些圓孔直接蒸到了他的身上。那股藥氣帶著灼熱的溫度和高濃度的藥性,像是一股看不見的熱浪般包裹住了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藥氣的蒸熏下開始泛出淡淡的紅暈。
一旁看著的淩烽、羅老、秦老爺子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緊張。秦明月更是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忍不住發出聲音驚擾了治療。所有人都知道,醫怪要開始對淩萬軍進行醫治了。成敗在此一舉,生死也在此一舉。這座簡樸的籬笆小院,此刻安靜得隻剩下藥鼎中蒸汽從圓孔中噴出的輕微嘯音,以及遠處山穀中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了同一個方向——那個盤坐在青銅藥鼎之上,被濃鬱藥氣所籠罩的淩萬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