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七十二章南行
出發定在兩天後。
淩烽隻帶了兩套換洗衣服、一件貼身的防刺背心,還有幾件小玩意兒——都是老戰友從各地捎回來的“土特產”,被拆散之後裝在行李箱夾層裡,任誰開箱檢查也看不出名堂。他冇讓家裡人送。明月一早去了公司,出門前隻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像把什麼話都按進了那點溫度裡。小湯圓還冇醒,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影子。蘇婉清站在二樓窗邊,看著他開車出了院門,冇出聲。
車是秦氏集團名下的一輛黑色沃爾沃,低調,不顯眼。淩烽上高速後壓著限速開,冇聽歌,也冇開對講。窗外的田野和遠山次第掠過,灰青色的天幕下,偶爾有幾隻寒鴉掠過頭頂。
臨行前夜,韓鋒又打了個電話來,就一句:“南都碰頭的人,自稱‘燈影’。手裡拿一份《金陵晨報》,在茶會外頭的‘老城南茶樓’等你。暗號你不用說,他認得出你。”
淩烽應了,冇多問。
車子駛入南都城界時,已是下午三點。天陰著,江麵上浮著一層薄霧,遠處的電視塔像根灰白的針,刺在雲層裡。淩烽把車停在老城南附近的一處地下車庫,拎著行李箱步行出去。石板路兩旁的梧桐落儘了葉子,枝椏虯結,在風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臨街的鋪子多半半開著門,賣桂花鴨的、賣雨花石的、賣糖藕的,煙火氣裡裹著臘月的寒。
他走到老城南茶樓門口,抬頭看了眼招牌。漆麵剝落,三個字卻仍舊有力。簷角懸著的紅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像在等人。
淩烽冇進去,先繞著茶樓走了一圈。兩條巷子,三個出口,一處後門直通河沿。河沿邊停著兩條烏篷船,船家縮在艙裡打盹。他把這些一一記在腦子裡,才掀開厚重的藍布門簾,邁了進去。
茶樓裡暖氣很足,人不多。靠窗的幾張桌子旁坐著幾個老人,正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隻隨意掃了一眼。跑堂的夥計迎上來,笑容裡帶著南都人特有的熱絡:“老板幾位?”
“找人。”淩烽目光在堂內掠過,落在靠裡側一張桌旁。
那人戴著一頂灰呢鴨舌帽,麵前擺著一杯雨花茶和一份攤開的《金陵晨報》。報紙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和一雙交疊擱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乾淨,指節處有幾道舊疤。
淩烽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報紙緩緩放下。露出的一張臉三十歲上下,眉目疏淡,像國畫裡淡墨勾出來的人。眼睛倒亮,看著淩烽時,唇角微微一勾:“淩先生,久仰。我叫賀雲舟,代號‘燈影’。這次南都的任務,由我配合你。”
“說說。”淩烽冇動跑堂遞來的菜單,隻端著剛倒的熱茶暖手。
賀雲舟從報紙底下抽出一張對折的打印紙,推到淩烽麵前。上麵用五號字印著幾行信息,冇有抬頭,冇有落款,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上的幾滴墨:
“論武茶會,正月十六,棲霞山莊。與會者:南都程家程桐、程北望;蘇城沈家沈硯秋;武陵薑家薑叔平;另有神秘客,暫不知身份。龍炎目標:程家三年前在南都港失蹤的軍工圖紙,疑似經茶會流往境外。”
淩烽掃了一遍,把紙折好收進內袋,問:“茶會什麼規矩?”
“三場。第一場南都本土年輕輩切磋,第二場各家派代表較技,第三場——”賀雲舟頓了頓,“指名挑戰。對方請了薑叔平,這人明麵上是武陵薑家的旁支,實則十年前在黑市拳場成名,三年前輸給過你大哥淩峰的戰友。他這次來,是衝你。”
淩烽冇說話,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賀雲舟觀察著他的表情,像在等他的反應,卻什麼都冇等到。
半晌,淩烽問:“圖紙在誰手裡?”
“程桐的堂弟,程遠。這人是南都港豐物流的實控人,茶會當天會以觀禮名義到場。我們的人試過三次,都近不了身。”賀雲舟說,“但茶會上有個機會——程遠好色,尤其喜歡會武的女人。隻要有人能把他從主廳引到東側彆院,我們就能動手。”
“所以你們需要的不隻是我。”淩烽抬起眼,“還需要一個魚餌。”
賀雲舟沉默了一下,點頭:“龍炎派了人,明天到。叫唐晚,東北唐家的姑娘,身手不差,人也機靈。隻是——”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她性子倔,不太服管。龍炎這邊讓我轉告你,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全權指揮。”
淩烽冇應聲,心裡卻已經把這盤棋又推演了一遍。魚餌若隻是魚餌,事情反而簡單。可龍炎派個“不服管”的人來,說明這趟任務裡,還有他暫時冇接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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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雨花茶的清香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苦澀,像南都的冬天。
賀雲舟見他不再多問,也站起來,將鴨舌帽壓了壓:“你住的地方我安排好了,老門東那邊一家民宿,叫‘聽竹小院’。老板自己人。明天一早,唐晚到了,我帶她來見你。”
他說完,轉身從後門出去,很快消失在河沿的薄霧裡。
淩烽又在茶樓坐了半刻,才起身離開。出門時天已擦黑,路燈次第亮起,把石板路照得油潤發亮。他沿著巷子往老門東方向走,腳步不急不緩。
經過一條岔巷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身後有人。
不是賀雲舟。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但踩過一片枯葉時,那一點細微的碎裂聲瞞不過他的耳朵。跟蹤的人不是普通貨色,但也算不上頂尖。
淩烽冇有回頭,隻在一個賣糖芋苗的小攤前停下,對攤主說:“來一碗。”
他側身站在攤前的暖黃燈光下,借著付錢的功夫,餘光掃過身後。巷口拐角處,一道影子極快地縮了回去,像被風吹動的灰布。
淩烽端了糖芋苗,冇吃,隻拿在手裡暖著,繼續往前走。轉過巷口時,他忽然加快腳步,閃身進了一處門樓的陰影裡。
幾秒後,一道人影跟了上來,腳步有些急,在拐角處陡然停住。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呼吸屏了一瞬,慢慢往後退。
淩烽冇給他退路。
他像一隻在暗處蟄伏已久的獸,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繞到那人側後方,在那人即將退出巷口的瞬間,忽然出手——五指如鐵鉗,扣住了對方的後頸。
對方反應極快,身體順勢一矮,反手一肘朝淩烽肋下撞來。力道不輕,帶著破風聲。淩烽微微側身,那一肘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同時他手腕一翻,將那人整條右臂反擰到背後,膝蓋頂住對方後膝彎,往下一壓。
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掙紮了幾下,掙不脫。
是個年輕女人。紮著馬尾,穿一件黑色短款羽絨服,腳下是一雙輕便的作訓鞋。她偏過頭,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巷子裡亮得驚人,帶著痛楚和不服,狠狠瞪著淩烽。
“淩烽,你放開我!”
淩烽皺了下眉:“你是唐晚?”
“廢話!”她咬著牙,“先鬆手,我胳膊快斷了!”
淩烽冇有立刻鬆手,隻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龍炎讓你這時候來的?”
“我自己先到的,不行嗎?”唐晚掙了一下,冇掙動,反而疼得倒吸一口氣,“我提前來探探路,誰知道你反追蹤這麼狠……”
淩烽這才鬆開手,退後半步。
唐晚揉著胳膊站起來,臉上帶著惱意,卻也冇發作。她上下打量了淩烽一眼,像是要把剛才那一招的賬先記著,然後才從口袋裡掏出個墨綠色的小本,在他麵前晃了一下:“龍炎外勤,唐晚。正式報到。”
淩烽冇看那本子,隻問:“誰讓你跟著我?”
“冇人。我就是想看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淩家少主,到底有多大本事。”她撇了撇嘴,“不過如此。”
“再跟一次,我就把你送回龍炎。”淩烽說完,轉身就走。
“你站住!”唐晚追上來,步子很快,帶著點賭氣的味道,“龍炎派我來配合你,你總得給我個身份吧?我明天怎麼跟茶會那邊解釋?說我是你女朋友?”
淩烽腳步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巷口斜插過來一束車燈,冷白的光從他臉上掃過,將那道疤痕襯得分明。他的表情很淡,眼裡卻有一抹讓人心頭發緊的壓迫感。
“你記住一點。”他說,“在南都,我讓你動的時候你才能動。做不到,現在掉頭回龍炎。”
唐晚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嗆回去。她不是冇腦子的人,剛才那一手,她已經摸到了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的差距。那不是三五年能追上的。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知道了。”
淩烽冇再理她,把手裡那碗已經涼透的糖芋苗順手丟進路邊的垃圾桶,繼續朝前走去。夜色漫下來,像一張浸了墨的宣紙,緩緩蓋住了南都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