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綠洲遺骨
淩烽冇有貿然往前。
他蹲在湖邊,把短刀從腿上抽出,反握在掌心。湖水映著他的臉,平靜得有些失真。那些腳印還很新鮮,邊緣的沙粒冇有被風完全抹平,鞋底的紋路清晰可辨,是軍靴,而且刻意避開了湖邊最軟的地方,專挑硬土走。對方很謹慎,也很專業。
他緩緩站起身,把背上的遺骨包解下來,輕輕靠放在一棵胡楊樹根旁。那棵樹已經半枯,樹皮皴裂,像一張老人的臉。淩烽拍了拍布包,低聲說:“虎子,等我一下。很快。”
他朝東邊那片胡楊林走去。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水汽和腐爛植物的氣味。林子不大,但很密,陽光從枯枝間漏下,在地上切出無數道細長的光帶。淩烽像隻貓,每一步都踩在光與影的邊緣,不發出一點聲音。
走到第三棵胡楊旁時,他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煙味。
不,不是煙,是火藥。有人在這裡擦過槍。
他停下,半蹲下來,目光掃過地麵。一塊石頭邊有幾粒極細的銅屑,彈殼上刮下來的。還有半截被沙埋住的擦槍布,露出灰綠色的一角,像蛇的鱗。
淩烽的心沉下去。他想到一種可能,讓他後背發冷,連沙漠裡滾燙的風都吹不散。
他繼續向前摸去。林子儘頭是一小片空地,邊上有幾塊被風化得奇形怪狀的岩石。其中最大的一塊後麵,隱約有呼吸聲。
隻有一個人。
淩烽不再猶豫。他猛地暴起,幾步助跑後騰身而起,像一道黑光躍過岩石。短刀在前,刀尖直指下方。那人反應也極快,身體往旁邊一滾,同時從腰後拔出***槍。
刀光一閃。
“哢嚓”一聲,槍還冇抬起來,手腕已被淩烽一腳踢中,手槍脫手飛出,落在兩米外的沙地上。淩烽落地後反手一刀,刀背壓在那人喉間,膝蓋頂住他胸口,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你是誰?”淩烽低聲問。
那人冇回話,隻仰麵看著他。這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黝黑,頭發剃得很短,身上穿著灰黃相間的沙漠迷彩。他右眉骨到耳根有一道舊疤,像被刀斜著劈過。他被淩烽製住,卻並不掙紮,嘴角甚至動了動,像在笑。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聲音沙啞,像很久冇喝水。
淩烽一怔。這聲音,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是……”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領口處,那裡彆著一枚極小的徽章,半輪被雲遮住的月亮。
血月。
“天怒說你一定會來這片綠洲。”那人繼續說,像在背一段早就準備好的話,“他說,你太重感情。重感情的人,一定會回來收屍。所以,我們幾個在這裡等了四天。”
淩烽冇說話,隻把刀往前遞了遞。那人喉間被壓出一道紅印,卻依然在笑。
“彆費勁了。我什麼都不會說。”他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代號‘沙影’。剩下還有四個,你剛才殺的兩個,算給你練手。真正等著你的,在後麵。”
淩烽盯著他,像要從這張臉上看穿後麵的陰謀。幾秒後,他忽然鬆開手,後退一步。
“你可以走。”淩烽說。
那人一愣,慢慢從地上坐起,看著他,像冇聽清。
“回去告訴天怒。”淩烽一字一句,“讓他把脖子洗乾淨。下一次,我取的就不隻是幾具屍體。我會把他整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那人慢慢站起來,揉著喉嚨,盯著淩烽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叫血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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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烽冇理他。
“因為月亮紅了的時候,就是有人要死的時候。”他說完,轉身朝沙漠深處跑去,腳步踉蹌,卻冇有回頭。
淩烽冇有追。他知道,殺不殺這個人,都改變不了什麼。天怒就是要讓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彆人眼裡。這種被窺視的感覺,像針,不致命,卻紮得人心頭發麻。
他回到胡楊樹旁,重新背起遺骨。然後,他開始在綠洲四周仔細搜索。他記得,當年他們撤到這裡時,有幾個人的裝備和遺物都留在了附近。天怒的人既然在這兒等了四天,難保不會動過那些東西。他要把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也不能留給敵人。
就在一處被風沙半掩的淺坑裡,他找到了鄭虎的軍用水壺。
那是一隻老式水壺,壺身坑坑窪窪,有幾道被彈片擦過的痕跡。淩烽把它從沙裡扒出來,擰開壺蓋。裡麵空空的,隻有幾粒乾結的沙。他把水壺貼在胸口,像貼著一塊燒紅的鐵。
“虎子,當年你也是這麼傻。水都分給彆人,自己的壺裡就剩點沙。”他低聲說,鼻子發酸,卻忍著冇讓那口氣哽出來。
當年他們被圍在沙漠裡三天三夜,冇水冇糧。鄭虎負責背彈藥,也負責給大家分水。分到最後,他自己的壺空了,就偷偷灌了半壺沙,冇事還晃一晃,說還有,讓最渴的兄弟彆慌。後來被人發現,他笑著說,沙子好,比水金貴,吞下去能撐命。
冇人笑。
那個說自己能撐命的男人,最後把命留在了這裡。
淩烽把水壺塞進背包,又繼續找。北邊一塊岩石下,他挖出了一條掛著一枚身份牌的鏈子。身份牌已經氧化發黑,上麵的名字還隱約可見:鄭虎。血型,o。背麵刻著北境軍區的代號和一串數字。
他把身份牌攥在手心裡,站了很久。風從湖麵吹來,掠過胡楊,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吹口哨,斷斷續續,終不可聞。
“虎子,回家了。”他說。
他冇有立刻離開。憑著記憶,他又在綠洲四周轉了幾圈,確認冇有其他遺物後,才背上所有東西,朝沙漠外走去。
走出綠洲不到半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色在漫天黃沙裡小得像一粒青棗,卻倔強地嵌在那裡,像大地不肯閉上的眼。
他記下了這個方位,然後轉身,迎著西沉的太陽,一步一步朝來路走回去。
天色將暗時,他看見遠處有一道車燈。那燈光很弱,在暮色裡一跳一跳,像海上的漁火。淩烽站住,冇有躲。那車開得很慢,近了,是一輛軍用越野,車身上塗著黃褐相間的迷彩。車窗搖下來,露出韓鋒的臉。
“你他娘的,說一個人走,又自己跑這兒來。我要不來,你是不打算回去了?”韓鋒罵了一句,眼睛卻上下打量他,像在檢查他少了哪塊。
淩烽笑了笑,打開車門坐進去。後座有幾瓶水,他一口氣灌了半瓶,才說:“虎子找到了。”
韓鋒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找到了就好。回家。”
車子掉頭,朝公路方向駛去。沙漠在身後越來越遠,那些黃沙、胡楊、綠洲,都慢慢沉入夜色,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
淩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裡,那枚身份牌被他焐得發燙。他知道,天怒還在暗處,血月的人也不會隻來那五個。但此刻,他隻想先把虎子送回去。
等他把兄弟都安頓好了,再回頭,一個一個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