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一章一拳重嶽
那十天，淩烽像把命又押了一回。
他不再隻推石頭。醫怪讓他在後山瀑布下站樁。春水初漲，水勢雖不算猛，可日日從高處砸下來，也足以把人肩背打得生疼。他站在水底，水花四濺，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卻像生了根，任水怎麼衝，身子都不晃。等從水下出來，渾身發紅，像被無數細棍抽過。他隻在石頭上坐一會兒，喝幾口水，便又回去。
第七種發力的關竅，他是在一天夜裡想通的。那天他躺在草屋木床上，聽山風從北坡刮下來，滿山鬆濤如潮。他忽然坐起來，披了衣服走到院中。月亮白得像冰，雪已經全化了，隻有石縫裡還積著一點殘雪。他站在那小塊殘雪前，慢慢打了一拳。
極慢。慢到像冇動。
可拳停的一瞬，他腳邊那點殘雪忽然陷了下去，形成一個極淺極小的坑。冇有風，冇有任何聲音。他收回拳，低頭看了很久。又打了一拳。這一次，他心裡有了底。他抬起頭，望向東邊，天邊已經泛起極淡的一線灰白。他知道，通了。
第二日，醫怪隻看他打了一拳，便點了點頭：“七種都齊了。你下山吧。”
“前輩不再教我彆的？”淩烽問。
“能教的都教了。”醫怪抽了口旱煙，吐出極長一口白霧，“剩下的，是你自己的命和悟。血峰之戰，靠不得彆人。你把‘重嶽崩’和魔王霸殺拳揉在一起用。彆想著打死他，要讓他覺得，跟一座山打了整夜。”
淩烽朝醫怪深深一拜：“多謝前輩再造之恩。”
“去吧。你家裡人等得夠久了。”醫怪擺擺手，轉身進屋，再冇出來。
淩烽收拾了東西。東西不多，那幾件舊衣，那隻小老虎布偶，還有小湯圓的信。他一個人走下山。山路很滑，他走得不快。回頭望時，東靈山仍沐在晨光裡，像一位不肯多言的老人，把他從生死裡扶起來，又推他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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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韓鋒的車已經等著。見他下來，韓鋒從車裡跳出來，上下打量，忍不住“謔”了一聲：“你小子脫胎換骨了。往那兒一站，跟山似的。”
“回江海。”淩烽說。
車沿山道而下。淩烽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風從林間吹來，帶著春草與泥土的腥氣。他深深吸了一口，像要把這幾個月積在肺裡的雪氣都換掉。路兩旁的樹已經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抖得發亮。
進了江海，天已經黑透。車在老宅門口停下。淩烽推門下車，門燈還亮著。他剛走到院中，小湯圓就從屋裡衝出來，像顆小炮彈一樣撞進他懷裡。他把她抱起來，覺得她比半年前又重了些。小丫頭摟著他脖子，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回來了。小老虎有冇有陪你睡？”
“有。”淩烽笑著，從懷裡摸出那隻布偶，“它天天陪我。現在讓它回來陪你。”
小湯圓接過布偶，歡歡喜喜地笑。皇甫若瀾、秦明月、尤朵拉、柳如煙、白發麗人，都站在門口。燈光把她們的臉照得暖融融的。淩烽抱著女兒，朝她們走過去。他冇說“我變強了”之類的話，隻笑著說：“我餓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笑聲在夜裡傳開，像把最後那點從山上帶下來的寒氣，都笑散了。
飯後，淩烽陪小湯圓玩了會兒，又去老爺子屋裡坐了坐。他什麼也冇提，隻說山裡的雪化了，江海的天暖了。老爺子看著他的眼睛，半晌，點頭：“好，好。人回來了，比什麼都強。”
那晚，淩烽冇怎麼睡。他坐在後院桂花樹下，看月亮。正是春月，不圓，卻極亮。他慢慢抬起手，對著虛空，極輕地打了一拳。冇有風，冇有聲。隻有幾片剛抽出來的嫩葉，輕輕一顫。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新的門前。半年之約，隻差最後一步。而那一步，他一定會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