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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三十五章滿巷花開

又是春天。江海的雨細細地落,不涼,反而軟,像誰用濕綢子把整條巷子輕輕擦了一遍。陳嶽在分校窗臺下種的那幾排桂樹苗,竟都活了。嫩嫩地抽著葉,風一過,小得可憐,可那綠意卻亮得紮眼。陳嶽每天早晚都去看,手裡提個舊水壺,一株一株地澆。他腿仍有點跛,可蹲下去的姿勢已經極穩。

淩鋒有回從分校門口過,見他蹲在樹苗旁,正跟棵最小的說話:“就你長得慢。是不是底下有石頭?彆怕,趕明兒我給你鬆鬆土。”淩鋒聽了,笑:“陳嶽,你這哪是養樹,是養孩子。”陳嶽抬頭:“都一樣。你不也常說,根紮得深,才站得穩。”淩鋒說:“那你慢慢侍弄。等這些樹開花,滿巷子都是你的。”陳嶽點頭,又低頭去瞧那樹苗,像瞧件大事。

這年小湯圓升了三年級。個頭竄得猛,小腿也更細更長。她開始不讓淩鋒接送,說同學都自己走。淩鋒不放心,便每日遠遠跟著,不被她瞧見。有回小湯圓和幾個女孩在巷口分糖,淩鋒在槐樹後看。等她們散了,他才慢慢往回走。皇甫若瀾笑他:“你就慣著她。早晚得知道。”淩鋒說:“知道再說。能多跟一天是一天。”那眼神軟得不像個曾在北境九死一生的人。

石頭也大了。他說話早,如今已能搖搖擺擺地走,嘴裡常蹦出幾個字。有回淩鋒在院裡練拳,石頭就蹲在臺階上看。淩鋒收勢時,石頭拍著小手,喊:“爸爸,打!打!”淩鋒笑著把他抱起來:“不能總打。來,爸爸教你站。”石頭便學樣,小腿一叉,站得東倒西歪。淩鋒扶著他,說:“站穩了,這是根。”石頭歪著頭:“根?”淩鋒說:“對。有了根,風來了不怕。”石頭便使勁點頭,像真懂了。

日子平緩得像這條巷子裡的風。穆恩他們仍偶爾來,總是帶著酒,帶著舊事。韓鋒上回來,帶了兩罐茶。說龍炎那邊新兵練得不錯,問淩鋒什麼時候去“指點指點”。淩鋒說:“你們練你們的。我這兒分不開身。”韓鋒也不強求,隻把幾盒土特產放下,又去逗石頭。石頭不怕生,爬上韓鋒後背,要他當馬。韓鋒便真在院裡爬了兩圈。小湯圓笑得直拍手。淩鋒在旁看,說:“韓鋒,你在部隊帶兵,也冇這麼聽話。”韓鋒說:“那是。這小人兒以後肯定比他老子強。”淩鋒說:“強不強另說,彆學我一身傷就行。”眾人笑過,又靜下來。風把桂花葉吹得沙沙響,像把那些刀槍劍戟都吹遠了。

春深時,巷子裡來了個賣花的老人。那老人在巷口支了個小攤,賣些梔子、茉莉,也有幾盆半大的桂樹。陳嶽見有桂樹,便移不開步,蹲那看半晌。淩鋒恰好出來,問:“想買?”陳嶽說:“想給我那幾排添個大的。大的開花早。”淩鋒便替他挑了一株,又買了幾盆茉莉。老人說:“先生是愛花的人。”淩鋒笑:“我愛這巷子。”老人也笑。往回走時,陳嶽說:“從前在北邊,我連草都少見。如今種花,覺得這日子才是活的。”淩鋒說:“有花就有根。往後你看著它們,它們也看著你。”陳嶽點頭,像把這話收下了。

學堂的課依舊不緊不慢。淩鋒開始教孩子們一些極簡單的擒拿。他反複叮囑:不是打人,是脫身。孩子們練得認真。阿誠問:“淩叔,什麼時候教我們真本事?”淩鋒說:“站得穩、跑得動、不惹事,就是真本事。其餘的,是以後的事。”阿誠若有所思。小勇說:“淩叔,我想學點能護著奶奶的。”淩鋒看看他:“那你就先把小洪拳打透。打透了,任誰來,你也能擋三拳。”小勇便練得愈發狠。淩鋒也不攔。他知道,有些孩子心裡有團火。這火不能滅,隻能引。

有天傍晚,小勇來找淩鋒,說巷口有幾個外頭來的小青年,總愛在校門口晃,還朝小點的孩子要煙錢。淩鋒聽罷,隻問:“動了手冇有?”小勇說:“冇。阿誠攔著。說先回來告訴你。”淩鋒點頭:“做得好。先禮後兵。”他讓淩峰去打聽。原來是城西幾個輟了學的半大孩子,最近常來這邊。淩鋒冇興師動眾,隻讓小勇把那些孩子叫到學堂來。等人來了,他也不凶,請他們坐下,一人倒了杯水。那幾個少年本橫著臉,見淩鋒又高又冷,身後還站著阿誠、小勇幾個,到底軟下來。淩鋒說:“想玩可以。彆動這巷子裡的人。要是不服,我陪你玩兩手。”他話說得極淡,卻像在每人後頸上拍了記。那幾個少年連說不敢。後來,還當真有兩個來學堂練了幾天。雖然冇待住,但再冇來騷擾。小勇說:“淩叔,你比老師還管用。”淩鋒說:“不是管用。是他們分得清,誰不好惹。”阿誠說:“那我以後也要學得讓人不敢惹。”淩鋒看他一眼:“你要先讓人信。信你,才服你。”阿誠低頭,像在嚼這話。

入夏,天氣熱起來。陳嶽那幾排桂樹已長得有半人高。他見天旱,便做了個極簡易的引水槽,從水龍頭那兒把水引到樹坑。淩鋒見了,說:“你這校監,快成花匠了。”陳嶽說:“都一樣。都是照看。”他提水時,石頭總跟在後麵,拎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小桶。陳嶽便給他桶裡舀一點點,讓他也澆。石頭澆得滿身是水,還樂。皇甫若瀾瞧見,說:“陳哥,你彆慣他。”陳嶽說:“不慣。這是讓他乾活。”淩鋒在旁笑:“從小乾活好。知道一草一木不易。”石頭便挺著小肚子,像乾了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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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裡,下了場極猛的雷雨。淩鋒被雨聲驚醒,披衣起來。見陳嶽也站在廊下,正朝外看。淩鋒說:“擔心那幾排樹?”陳嶽點頭:“風太大。有幾棵根還冇紮實。”淩鋒便拿了兩件雨披,說:“走,去看看。”兩人冒著雨去分校。果然,有兩棵桂樹被風拔歪了。兩人把它們扶正,又用繩子和木棍綁了。雷光裡,陳嶽滿臉是水,可眼神極亮。他說:“等它們長大,這巷子就再不怕風了。”淩鋒說:“那還得不少年。”陳嶽說:“我有的是年。”淩鋒看他一眼,笑了:“對。有的是年。”

那夜回去,兩人都濕透了。皇甫若瀾起來煮了薑湯。淩鋒和陳嶽坐在廚房裡喝。小湯圓也被吵醒,揉著眼出來:“爸爸,陳叔,你們去哪了?”淩鋒說:“去給樹打傘。”小湯圓迷迷糊糊“哦”了聲,又去睡了。陳嶽低聲說:“你這閨女,真像你。”淩鋒說:“哪像?”陳嶽說:“心裡裝事,不露。”淩鋒冇說話,隻把薑湯喝完。

立夏那天,學堂給孩子們發西瓜。淩鋒親自切。他刀法好,一刀下去,又穩又準。孩子們圍在廊下,一人一塊,吃得滿臉。阿誠說:“淩叔,你切西瓜跟打拳一樣。”淩鋒說:“都是手上的準頭。”小勇問:“那以後我是不是也能這麼切?”淩鋒說:“先把手勁練勻了。”孩子們便笑。陳嶽在樹蔭下看,也笑。他一笑,臉上那幾道疤便不那麼駭人,反倒有種極厚的暖。小湯圓拿塊西瓜給他:“陳叔,吃。”陳嶽接過,說:“甜。”小湯圓說:“那當然。我爸爸買的。”陳嶽說:“你爸心裡更甜。”小湯圓聽不懂,又跑去玩。淩鋒走過來,問:“你們說什麼?”陳嶽說:“誇你。”淩鋒“嘁”了一聲。

夏夜,巷子裡常有蟋蟀叫。淩鋒喜歡坐在桂花樹下,聽那聲音。石頭在他腿上打盹,小湯圓拿個塑料小燈籠在追螢火蟲。皇甫若瀾和秦明月在屋裡說話。柳如煙從外麵回來,買了冰粉,招呼大家吃。淩鋒接過一碗,慢慢吃。那冰粉涼絲絲的,甜得正好。他忽然說:“這日子,真像這冰粉。看著平常,可每個味兒都對。”秦明月笑:“你又喝多了?”淩鋒說:“就一句話,也成喝多了?”眾人笑。風從桂花樹那邊來,把孩子們的叫聲、蟋蟀聲、碗勺聲,都揉成一片。淩鋒覺著,這大約就是人間最滿的樣子。

秋天再來時,陳嶽那幾排桂樹竟真開了幾簇花。雖不多,可香得極正。陳嶽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我種的,開花了。”淩鋒說:“走,瞧瞧去。”兩人站在那排樹前,看那幾點小黃花。陳嶽說:“明年會更多。”淩鋒說:“用不了幾年,這巷口到巷尾,全是你種的。”陳嶽眼睛發亮:“那敢情好。”風過,幾片桂花落在他肩上。他也冇撣,倒像戴著枚從歲月裡掙來的徽章。

桂花節又到了。這一回,陳嶽的花也擺了出來。雖隻幾盆,可街坊們都誇。陳嶽笑得像喝了酒。晚間,淩鋒和他在桂花樹下對酌。小虎已經不在了,可陳嶽又養了條小黑狗,叫“墨點”。那狗在腳邊繞來繞去,尾巴搖得歡。陳嶽說:“老淩,我從前總覺得,自己這條命是撿的,活著也冇大用處。如今才明白,還能看見花開,聽見孩子笑,就是用處。”淩鋒舉杯:“這就對了。敬這滿巷花開。”陳嶽也舉杯。兩隻杯子碰在一起,極輕,卻像把這後半生的安穩,都碰進了心裡。

那天以後,陳嶽愈發把心思放在那排樹上。他做了小木牌,寫上“小虎的樹”“墨點的樹”,甚至也寫了“虎子的樹”。淩鋒見那“虎子的樹”,冇說話,隻伸手在那木牌上摸了摸。陳嶽說:“讓他也聞著桂花香。”淩鋒“嗯”了一聲,聲音有些低。有些名字,一提就重。可重也好。重,說明還冇忘。

冬天來了,桂花謝了。可那幾排樹的枝乾粗了許多。陳嶽給它們纏了草繩。他說:“等來年,還是這條巷子,還是這排樹,可花會更多。”淩鋒說:“人也會更齊。”陳嶽點頭。兩人站在寒風裡,看那排樹,像看一群正在長大的孩子。身後,老宅的門燈暖著。那是條從極北走回來的路,如今,總算被這滿巷的花,穩穩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