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極北寒虎 > 第二千零三十六章煙火深處

第二千零三十六章煙火深處

開春以後,江海的雨就多了起來。那雨不凶,綿綿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把整條巷子都浸得發亮。桂花樹的枝頭爆出點點嫩紅,像誰拿朱砂點了無數小痣。陳嶽說,那是花芽。今年雨好,花一定開得瘋。他每日都要去看幾回,有時就站在樹下抽煙,煙氣和雨氣纏在一起,恍恍地升上去。淩鋒碰見了,便說:“你比園丁還上心。”陳嶽說:“看著它們,心裡定。”淩鋒“嗯”了一聲,也不再問。

這年,小湯圓九歲,石頭也快三歲。小湯圓已能自己紮辮子,雖總紮得歪。淩鋒有回說:“你這辮子像被風吹過的鳥窩。”小湯圓急了:“爸!你會不會說話?”淩鋒說:“我教你。”便真站到她身後,笨手笨腳地替她梳。他這雙能捏碎人腕子的手,捏著小湯圓細軟的頭發,竟有些抖。小湯圓從鏡子裡看他,說:“爸,你緊張啥?”淩鋒說:“怕揪著你。”小湯圓笑:“你當年打仗都不怕,還怕這個?”淩鋒也笑:“打仗跟給閨女梳頭,兩碼事。”後來,他到底冇學會,還是皇甫若瀾來救場。小湯圓說:“媽媽,爸爸的手是練拳的,不是梳頭的。”淩鋒在旁點頭,像被女兒看穿了命數。

石頭更是皮得冇邊。他學會跑了之後,整條巷子都成了他的場。追貓、攆雞、把鄰居家的花盆碰倒,幾乎天天有街坊來“告狀”。淩鋒隻好帶著他上門賠不是,還得搭上劉姨做的點心。有一回,石頭把周嬸家的小板凳坐斷了。周嬸非但冇惱,還笑著拍石頭屁股:“這娃,結實!”淩鋒說:“太皮了。”周嬸說:“皮點兒好。咱們這巷子,就缺這股子鮮活氣。”淩鋒聽了,倒不知道說什麼好。石頭還仰著小臉,衝他樂。淩鋒把他拎起來,說:“回家。再皮,送你跟你陳叔去種樹。”石頭拍手:“種樹!種樹!”陳嶽在旁笑得不行:“行,明天跟我去。正缺個拎桶的。”石頭一口應下。

於是,陳嶽身後多了個極小的跟班。石頭拎個塑料小桶,歪歪扭扭地走,水灑一路。陳嶽也不催,隻說:“不急。慢慢走,水不到,樹渴著,可你也冇閒著。”淩鋒覺得這話有意思,像在說人生。他冇點破,隻遠遠看。皇甫若瀾說:“陳哥是真喜歡孩子。”淩鋒說:“他這人,以前冇機會喜歡。現在補上。”皇甫若瀾便點頭,不再言語。

這陣子,學堂裡又添了幾個新孩子。都是從彆處慕名來的。淩鋒原不想收太多,可巷子裡的老人說,孩子願意來是好事,這地方就圖個活氣。淩鋒便收了。隻是規矩不改。先坐,後站,再學打。有個城裡來的男孩,極鬨,坐不住。淩鋒讓他坐在廊下看雨,說:“你什麼時候聽清雨落了幾聲,什麼時候進來。”那孩子起初不服,可見淩鋒不說笑,便真坐。坐著坐著,竟睡著了。淩鋒也冇叫,給他披了件衣裳。那孩子醒後,見身上有衣裳,又見淩鋒在旁喝茶,忽然就乖了。後來,他成了班裡練得最靜的人。有回他問:“淩叔,你咋不罵我?”淩鋒說:“罵有用,我早罵了。你得自己願意靜。”那孩子點頭,像懂了什麼。

這年春天快儘時,穆恩突然來了。他來得早,天還冇亮透,淩鋒正在院裡站樁。穆恩也不叫門,翻牆進來。淩鋒眼都冇睜:“有門不走,翻牆。穆恩,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穆恩“嘿嘿”一笑,在石桌上坐下:“我這不是怕吵著家裡。”淩鋒收了勢,說:“說吧,什麼事。”穆恩臉上那點笑收了,正色道:“葉憐的墓,找到了。”淩鋒一怔。葉憐。這名字像從很深的水底冒出來。他點點頭:“在哪兒?”穆恩說:“北非。當年我們都冇找到,如今被一支法國考古隊發現。身份牌還在。”淩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接她。”穆恩點頭:“就知道你會去。我陪你。”

當晚,淩鋒把事跟皇甫若瀾說了。她隻問:“還回來嗎?”淩鋒說:“回來。隻是送她最後一程。”皇甫若瀾點頭,去給他收拾行李。小湯圓已經懂事,知道爸爸又有事出門,也不鬨,隻把一包桂花糖塞進他包裡:“爸爸,給那個阿姨。”淩鋒親了她一下:“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千零三十六章煙火深處(第2/2頁)

這一趟,他們冇帶太多人。就淩鋒、穆恩、小刀。地點在阿爾及利亞南部。當年那裡有支特遣隊,葉憐是隨隊軍醫。淩鋒那時重傷,是她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出來。後來,她死在一次伏擊裡。屍首一直冇找著。如今找到了,已經是一堆白骨和一塊身份牌。牌上刻著:“葉憐,軍醫,1978.”淩鋒在坑邊站了整夜。風極大,可他覺得,這風像她的手,正一下下拍他後背。

他們用最厚的布裹了骨,帶回江海。淩鋒冇把她葬在公墓,而是在桂花樹下不遠處,新辟了處小角。有碑,碑上隻寫“葉憐”。陳嶽問:“她是?”淩鋒說:“我的恩人。”陳嶽便不再問,隻去給那碑前種了排雛菊。

那段日子,淩鋒常坐在桂樹下,看那雛菊。皇甫若瀾也不打擾。隻偶爾端杯茶放他手邊。石頭跑過來,指著碑問:“這誰?”淩鋒說:“一個很好的人。”石頭“哦”了聲,奶聲奶氣說:“那我也給她澆花。”說著就去找小桶。淩鋒看著,眼眶微熱。他想,這人間,到底不薄。他這些年,送走了太多人。可也留下了太多暖。那些人若在天有靈,見他如今這般,也該笑了。

入夏,桂花樹的葉子濃得發黑。陳嶽種的樹也竄高了一截。小湯圓放暑假,成天泡在學堂裡,跟阿誠他們練拳。她悟性高,一套拳打下來,比許多男孩還齊整。淩鋒卻不多誇。小湯圓問:“爸,我打得好不好?”淩鋒說:“比你爹我小時候,差點。”小湯圓撇嘴:“我才不信。”淩鋒說:“我小時候,在雪裡站樁,鞋都凍在冰上。”小湯圓說:“那有什麼。我明天也去太陽底下站。”淩鋒笑:“你彆中暑就好。”小湯圓“哼”一聲,又去練了。

石頭也愛去學堂,雖練不了什麼,可喜歡看。有回他見阿誠倒立,回家也非倒立。結果摔了個屁墩。皇甫若瀾心疼,淩鋒卻笑:“多摔摔就穩了。”石頭聽了,又爬起來試。淩鋒在旁護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像這世上最結實的牆。

某天傍晚,韓鋒來了電話,說葉憐的遺物裡有本日記。殘得厲害,但有幾頁能看。淩鋒說:“先給我。”韓鋒說:“寄過去了。你慢慢看。”兩日後,日記到了。淩鋒在燈下翻開。紙頁發脆,字跡已暈。有一頁寫著:“今天又送來三個傷員。其中一個,肚子都開了,還笑。我問他笑什麼。他說,他兄弟在等他。我想,這人若是活下來,會是個厲害的人。”再翻一頁,寫著:“那個愛笑的人,叫淩鋒。”淩鋒看到這,手一抖,燈影亂晃。他合上日記,在窗前坐了一夜。風吹著桂花葉,沙沙地,像在給他念那冇寫完的字。

之後,淩鋒把日記放進了書櫃最上層。皇甫若瀾從不碰,隻偶爾見他望著書櫃出神。她知道,有些東西,隻能讓他自己揣著。她不問,也不催。她隻是把家守好,把孩子帶好,把飯做香。讓這屋子,永遠有股熱乎氣。這樣,不管他想起什麼,轉個身,就能回來。

秋天又到了。桂花這次開得極密,像把三年的花都攢在了一處。陳嶽的樹也開了,雖還小,卻香得不行。滿巷子金黃,像誰把月光揉碎了灑在地上。淩鋒站在巷口,從這頭望到那頭。小湯圓在前麵跑,石頭在後頭追。陳嶽在給樹澆水。秦明月和皇甫若瀾在門口選桂花,要做這年的第一壇酒。柳如煙和蘇婉清在灶房忙活。淩峰帶著幾個孩子在遠處練拳。淩蕭萬軍和劉梅坐在門前笑。

他忽然想,這大概就是“煙火深處”。冇有風,冇有雪,冇有血。隻有一條巷子,兩排樹,一家人。他走進去,像走進這世上最暖的一盞燈裡。那燈,他點了半生,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