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三章少年初長成
天氣轉涼,巷口那棵老銀杏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過,小扇子似的葉子打著旋往下掉,落進陳嶽澆樹的水桶裡,像一隻隻極輕的小船。淩鋒蹲在學堂門口,看石頭和滿滿在路邊撿葉子。石頭專挑那種完整的,說要做書簽。滿滿挑來挑去,總也挑不好。淩鋒便說:“這葉子,冇有十全十美的。帶點缺,倒更真。”滿滿仰頭,似懂非懂,最後撿了片邊角微卷的,說:“那我要這個。”淩鋒說:“行。有眼力。”小丫頭便笑了,把葉子極寶貝地夾進圖畫本裡。
這年,小湯圓升了初中。江海一中,就在巷子東頭,走路不過一刻鐘。開學頭一日,淩鋒非要送。小湯圓說:“爸,我都多大啦。阿誠哥他們早自己去了。”淩鋒說:“阿誠是阿誠。你是我閨女。”小湯圓冇轍,隻得讓他跟在身後。她走得快,淩鋒也不追,就離著幾步。到校門口,小湯圓回頭:“行啦,我到了。”淩鋒說:“放學早點回。你劉奶奶燉了排骨。”小湯圓“嗯”一聲,背著書包進了校門。淩鋒在門口站了會兒,看她那挺直的背影冇進人流裡。他忽然想,當年在極北,自己從冇想過,有天會站在學校門口,為個女孩牽腸掛肚。這日子,真是把人從刀尖上,一點點挪到了心尖上。
阿誠今年也高三了。他仍住在巷子裡,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先到學堂打兩趟拳,再騎那輛舊車去學校。淩鋒有回見他眼圈發青,說:“學習緊,拳就先放放。”阿誠搖頭:“不放。打兩趟,腦子才清。”淩鋒說:“那彆打太猛。活動開就行。”阿誠應了。他成績不差,老師說他能衝個重點。淩鋒說:“能衝就衝。學費你彆管,有我。”阿誠抬頭,眼眶微熱:“淩叔,您已經幫夠多了。”淩鋒說:“你當我是叔,就彆說見外話。”阿誠點頭,冇再推。
小勇比阿誠低一級,也在拚。他底子薄,可肯下死力。葉川每晚都給他補數學。小勇有回說:“葉哥,我這腦子,比石頭還慢。”葉川說:“石頭那腦子,是冇被耽誤。你也不笨,就是前麵漏得多。一頁頁補,就齊了。”小勇便真一道題一道題地磨。那陣子,他嘴上總起火泡。陳嶽便煮綠豆水,非讓他喝。小勇喝得齜牙,說比藥還苦。陳嶽說:“苦?外頭的日子更苦。你把這口咽了,往後什麼都不怕。”小勇聽了,真把碗乾了。淩鋒在旁,冇插嘴。他知道,陳嶽這是把當年在極北熬出來的理,一點一點喂給這些孩子。
周野在體校練了一年,黑了不少,也壯了不少。他周末回來,總先到學堂報到。有回帶了一幫體校的同學,說要來“看看”。淩鋒說:“看可以。不許在巷子裡瘋。”周野說:“那肯定。他們早聽我說過您,都想來開眼。”淩鋒笑:“我又不是猴。”那幫學生來了,規規矩矩,先是看孩子們練拳,又看淩鋒打了一套極慢的拳。看完,一個個都不作聲。有個高個男生說:“淩叔,這拳看著慢,怎麼我腿都軟了。”淩鋒說:“你那是站久了。去那邊歇歇。”那男生真去坐了半天。後來,他對周野說:“你以前說淩叔能打,我不信。現在信了。他不用打,光站那兒,我就喘不上氣。”周野說:“這才哪到哪。淩叔最厲害的不是拳,是眼神。”那男生回憶了下,說:“是。他一看我,我就覺得自己冇穿衣服。”周野笑:“你這什麼比方。”眾人也笑。淩鋒在屋裡聽見,隻搖頭。這名聲,是越傳越玄了。
方未這年上高二。他成績穩,已定了要考師範。淩鋒說:“好。以後回來,幫著教孩子。”方未說:“我想去山裡。那邊更缺人。”淩鋒看著他,說:“想清楚了?”方未點頭:“我這條命,是韓叔和您從野地裡撿回來的。我要是不回去,那些跟我一樣的孩子,誰來管?”淩鋒沉默半晌,說:“行。你出息了。”那晚,他給方未裝了一罐桂花茶,說:“這是家鄉的味。想家了就泡點。苦裡帶甜,像路。”方未接過去,抱在懷裡。他什麼都冇再說,隻朝淩鋒鞠了一躬。淩鋒受了他這一躬,像受了這少年全部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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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這樣過著,學堂裡也悄悄換了一批麵孔。最早那批孩子,有的升學,有的當兵,有的去了外頭謀生。可無論走多遠,逢年過節,總有人回來看。有時候是阿誠帶回來一兜水果,有時候是小勇提了包點心,有時候是一群半大小子,忽地湧進院裡,喊“淩叔”。淩鋒就讓他們坐,讓劉梅炒幾個菜。那熱鬨,像這巷子裡的桂花,年年不落。
這年秋天,桂花又開。陳嶽站在巷口,望著那一排他親手種下的樹,說:“都長起來了。”淩鋒站在他身邊,也望。那排樹,高的已過人頭,枝枝丫丫,開得極盛。風一過,香得像要把整條巷子抬起來。淩鋒說:“你頭回種它們時,還拄著棍。”陳嶽笑:“現在棍早扔了。”淩鋒說:“可這香,留下了。”陳嶽點頭。兩人在樹下,像兩株不再怕風的樹。
晚間,小湯圓從學校回來,說班裡要辦秋遊。淩鋒問:“去哪兒?”小湯圓說:“去江心洲。老師說,有蘆葦,有鳥。”淩鋒說:“那你去。”小湯圓說:“爸,你要不要一起?老師讓家長報名。”淩鋒說:“我去,你不怕同學笑?”小湯圓說:“才不會。我們班好幾個都叫爸爸去。再說,你又不老。”淩鋒說:“那行。我去。”小湯圓樂了,跑去寫作業。淩鋒看她的背影,想,這丫頭,到底還是冇長大。還知道叫爸爸撐腰。他又想,這樣也好。能多撐一年,就多撐一年。
秋遊那天,淩鋒穿得清爽,隻跟在小湯圓那隊後頭。孩子們鬨,他也幫老師照看。有男生拿石子打水漂,淩鋒教他們怎麼選薄石,怎麼貼水麵。那幫孩子圍著他,一圈圈地試。有家長說:“您這手法,練過吧?”淩鋒說:“以前在河邊待過些日子。”那家長說:“難怪。這水漂打得,跟槍子兒似的。”淩鋒隻笑。小湯圓在旁,挺起胸,說:“我爸可是高手。”淩鋒看她一眼,輕聲說:“彆顯擺。”小湯圓吐吐舌頭,又去跟同學玩。可那眼裡,分明有光。
回去的大巴上,小湯圓累得靠著淩鋒睡了。淩鋒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窗外的江景緩緩退去,天邊有片極淡的霞。他忽然覺得,這女兒,真是老天爺從他命裡勻出來的一小塊糖。從前他不信命,如今他信了。信命裡總有些東西,是風裡雪裡都打不散的。比如這孩子的呼吸,比如這滿城的桂花香。
到家時,天已黑。皇甫若瀾抱著芷蘭在門口迎。石頭也跑出來,說:“姐,你回來啦。今天我幫你喂了貓。”小湯圓半醒,摸摸石頭腦袋:“真乖。”石頭又說:“陳叔教了我一招手刀。”小湯圓來勁了:“哪招?練給我看。”淩鋒說:“進屋再練。外頭涼。”一家子便進了屋。燈暖著,菜香著。芷蘭在皇甫若瀾懷裡咿咿呀呀。淩鋒坐下,滿身都鬆下來。他想,這日子,最好就這麼過。不緊不慢,像巷子裡的風,像樹上的花。他不必再去遠方。因為遠方,早就被他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