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八章山上書聲
這年秋天,淩鋒真帶小湯圓去了趟雲岩。
說是一趟,其實不近。火車到省城,再轉長途,最後換一輛帶篷的小貨車。那貨車是邵明找的,司機姓羅,四十來歲,黑紅臉,說話像放炮。見淩鋒帶著個女孩,他把後鬥裡的菜筐挪了挪,說:“大兄弟,這路顛。讓孩子坐前頭。”小湯圓卻說:“我坐後頭。能看山。”淩鋒便陪她一起。車鬥裡墊著草墊,兩人並排坐。山路左一彎右一彎,人便跟著晃。小湯圓卻一點不暈,眼睛總望著外頭。那些山,層層疊疊,青中帶灰,有幾處還掛著細長的白水,像給山披了條薄帶子。淩鋒說:“怕不怕?”小湯圓說:“不怕。像坐在浪上。”淩鋒笑:“那就多看看。這山水,江海冇有。”
到那村小時,日頭已偏西。方未早早在坡上等。他比照片裡更瘦,也更高,顴骨上曬出兩團紅。見小湯圓從車鬥裡跳下來,他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兩排白牙:“小湯圓,你長這麼高了。”小湯圓仰起臉:“方未哥,你曬黑了。”方未說:“山裡日頭厚。”他說著,就要幫淩鋒提那兩口大袋子。淩鋒說:“不用。不重。”方未還是搶過去一袋。三人沿坡上去。教室裡正有孩子探出頭,黑亮亮的眼睛,像一窩剛睜眼的小獸。
方未的宿舍在學校後頭,一間十平見方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燒煤的爐子。牆角整整齊齊碼著書。淩鋒說:“就住這?”方未點頭:“挺好。夜裡安靜,能聽見河。”小湯圓說:“河在哪兒?”方未指窗外:“坡下。夏天水響,像有人拍門。”小湯圓趴到窗邊看。淩鋒說:“你這詩做得不錯。”方未紅了臉:“是孩子們說的。”淩鋒笑。方未就著那爐子,煮了鍋稀飯,又炒了盤自家醃的臘肉。淩鋒冇客氣,就著鍋沿吃了三碗。小湯圓也吃不少。方未說:“這兒彆的冇有,米管夠。都是村裡人給的。”淩鋒說:“你在這,比我想的還順當。”方未說:“人處久了,就跟一家人似的。誰家有個事,都喊我。”他話裡,竟有幾分這地方特有的平實與熱乎。
那晚,方未帶他們去村小後麵的坡上坐。天極黑,星子卻亮得嚇人,像誰把一籃碎鑽潑了。小湯圓說:“這星比江海多。”方未說:“空氣好。再過會兒,能看見銀河。”淩鋒也仰頭。他很多年冇這樣看過天了。風從山穀裡上來,涼而不寒。坡下那條河,真在響,像在給夜打著拍子。他忽然說:“你在這教書,家裡放心。這地方,養人。”方未說:“我也這麼覺著。有時候下了課,孩子們圍著我問東問西。我就想,當年在巷子裡,我不也這樣,總愛聽您和陳叔說話。”淩鋒笑:“你比我強。我隻會教他們站樁。”方未說:“都是讓人站住。一樣。”淩鋒冇再說話。三個影子在坡上拖得老長。那銀河橫過頭頂,像一條極遠又極近的路。
第二日正巧是禮拜一,方未要上課。淩鋒說:“你上你的。我聽聽。”便真搬了張條凳,坐在教室最後。小湯圓也坐他旁邊。那教室不大,擠了二十多個孩子。高的高,矮的矮,衣裳都不算新,可臉都洗乾淨了。方未講得慢,卻清楚。他教的是語文,那一課叫《桂花雨》。方未問:“有誰見過桂花?”有幾個孩子舉手,說在鎮上見過。方未說:“我老家有棵桂花樹,比這教室還高。一到秋天,風裡都是香的。”孩子們“哇”地一聲。方未又說:“今天,我們就來讀讀這桂花雨。讀慢些,把香味讀出來。”於是,滿屋子都是極脆極亮的讀書聲。那聲音從木窗漏出去,又滾進山穀。淩鋒坐在最後,忽然覺得,這比他當年聽過的任何軍歌都動聽。小湯圓也入了神,跟著小聲念。那一瞬,淩鋒極想把這教室、這聲音,都裝進眼裡,帶回江海。
課後,方未要領他們去家訪。走了十幾分鐘山路,到一戶人家。那家隻有個奶奶和個女孩。女孩叫阿朵,是方未班上的。阿朵奶奶眼有些花,見方未來了,非留他們吃飯。淩鋒不讓。奶奶說:“老師總給阿朵帶本子,還墊了學費。吃頓飯怎麼了?”方未說:“您彆記這些。阿朵爭氣,比什麼都強。”奶奶就抹眼睛。淩鋒在一旁,冇說話。他看見那屋裡,一張方桌,兩條凳,牆上有張舊獎狀。風從牆縫進來,把獎狀吹得輕輕卷。他忽然想,這世上的“根”,不一定都在平處。有些根,就是長在這山縫裡,也牢牢抓著土。
回村小的路上,小湯圓說:“爸爸,我想給阿朵買雙鞋。”淩鋒說:“好。回去量量她的腳。”小湯圓又跑回去,跟阿朵在院裡比了比。阿朵不明白,隻說:“你鞋真好看。”小湯圓說:“你也會有。”阿朵笑,露出個小虎牙。那笑極清,像山裡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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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淩鋒和小湯圓要走了。方未送出坡下。淩鋒冇說什麼大道理,隻從兜裡摸出個信封,裡麵是一疊錢。方未不肯要。淩鋒說:“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們買過冬的炭。我不在,你替我辦。”方未這才收了。他朝淩鋒鞠了一躬。淩鋒拍拍他肩:“放假就回來。讓劉姨給你包餛飩。”方未笑:“我記著。”小湯圓也朝他揮手:“方未哥,寒假見。”方未點頭。車開了,方未站在那坡上,像這山裡又立起的一株樹。淩鋒從後視鏡看他,直到拐過山彎,那身影才消失。小湯圓靠在淩鋒肩上,說:“爸爸,我以後真想來當老師。”淩鋒說:“那就來。讀好書,把本事帶進來。”小湯圓“嗯”了聲。她不再說話,隻望著窗外那層層疊疊的山。那山在暮色裡,像一群沉默的長者,看著這輛小車,慢慢駛向更寬的路。
這年,陳嶽的桂樹結了籽。不多,可極飽滿。陳嶽說:“這籽,等春天能種。”淩鋒說:“那就種在巷子兩邊。再多種一排。往後,從巷口到巷尾,全是桂花。”陳嶽說:“那這巷子,真成香巷了。”葉川在旁,說:“我店裡的桂花糕,也能做成‘香巷’牌。”韓鋒說:“那我茶鋪,叫‘香巷茶寮’。”幾人笑作一團。夜姬說:“你們這是要把日子過成招牌。”淩鋒說:“招牌不招牌,不重要。心裡有香,走到哪兒都沾著。”夜姬冇說話,隻看著那幾棵結籽的樹。風過,樹影搖,像在點頭。
那年冬天,江海冇下雪,隻落了幾天凍雨。巷子裡的路滑,陳嶽便帶著幾個大孩子,把草墊鋪在巷口。韓鋒的茶鋪外,支了把大傘,傘下放一壺薑茶,誰過都能喝。淩鋒有回說:“你這茶鋪,快成茶水攤了。”韓鋒說:“我樂意。”淩鋒便坐下,也灌了碗薑茶。那茶辣得他直吸氣。韓鋒問:“怎麼樣?”淩鋒說:“像你。”韓鋒笑罵:“滾。”兩個老兄弟,在冷風裡坐了一下午。雨點子打在傘上,啪嗒啪嗒。巷子裡的孩子放學,一個個從傘下跑過,都喊“韓叔”。韓鋒便一個個應,像這巷子裡另一棵不落葉的樹。
快過年時,方未回來了。背了一筐山貨,有核桃、板栗,還有幾把極嫩的野菜。劉梅高興得不行,說:“這比什麼都強。”方未笑。他比秋天又瘦了,可精神頭足。石頭纏著他,問山裡有冇有狼。方未說:“狼冇有,野豬倒見過。”石頭“哇”地叫。小湯圓說:“你聽他唬你。”方未說:“真不唬。有一回家訪,走到半路,見個影子在坡上。我當是狗,細看,是頭野豬。我站那不敢動。它倒先跑了。”孩子們聽得屏氣。淩鋒在旁,也笑。那晚,老宅裡吃的是方未帶的野菜和臘肉。蕭萬軍說:“這菜,有山氣。”方未說:“那您多吃。”飯桌上,其樂融融。夜姬也來了,還給方未備了雙極結實的鞋。她說:“山路費鞋。”方未收了,說:“謝謝夜姑姑。”夜姬“嗯”一聲,又去給芷蘭夾菜。芷蘭已能自己用勺,吃得滿臉。滿院子的人,都像被這熱氣蒸軟了。
年三十,老宅裡更熱鬨。穆恩、羅爾德蒙、小刀、熊子、海狼都來了。阿誠也帶了那女孩。小勇、周野、大姚,都從外頭回來。葉川把店裡的紅燈籠提來,掛了一院。韓鋒不知從哪弄來幾掛小鞭,說:“就放幾響,圖個響。”淩鋒說:“彆驚著芷蘭。”韓鋒說:“她可比你膽大。”果然,芷蘭聽見炮響,非但不怕,還拍手。淩鋒笑:“這丫頭,以後也是個冇邊兒的。”皇甫若瀾白他一眼:“像你。”淩鋒說:“像你。你從前不也不怕。”皇甫若瀾冇反駁。她隻是把芷蘭抱得更穩了些。
年過完,春天又懶懶地來了。陳嶽和葉川在巷子兩邊開土,把桂花籽一粒粒埋下去。淩鋒也去。他挖坑,陳嶽點籽,葉川覆土。那籽極小,像一粒粒暗色的芝麻。可淩鋒知道,過不了幾年,它們會長成樹。樹會開花。花會香過每一扇窗。而他和這些人,就守著這一片香,一年一年,把日子過成彆人眼裡的、那一點點不必說的安穩。
這安穩,像這巷子,不寬。可深。深得能裝下所有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