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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四章巷有源頭

寒露一過,江海的晨霧便厚了。那霧從江上漫來,貼著青石板,遊進巷子,把桂花樹都暈成幾團濕漉漉的影。淩鋒照例起得早。他先給堂屋的舊鐘上發條,再去院裡把幾把竹椅上的露水擦淨。陳嶽已在分校門口站著,手裡端個大搪瓷杯,杯裡的熱氣跟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哪是霧。淩鋒走過去,說:“你也不多睡。”陳嶽說:“睡不著。這霧天,我總想起北邊。北邊霧一起來,對麵的人就剩個影。可這巷子裡霧一起,我聞見的是桂花。”淩鋒說:“那到底不一樣。”陳嶽點頭:“不一樣。北邊的霧是刀,這兒的是棉。”兩人立在霧裡,聽遠處江輪傳來極低沉的汽笛。那笛聲穿過無數瓦簷,到巷子時已軟了,像牛在井底叫。淩鋒說:“等這霧散,天該晴了。”陳嶽說:“晴了,我就把巷口那兩棵桂樹再修一修。今年花密,枝子壓得低,彆擋了孩子進出的路。”淩鋒“嗯”了一聲。他們又站了會兒,直到葉川來開鋪,才各自散了。

葉川這小店,如今已不單賣文具了。靠牆立了塊黑板,每天寫幾個字。有時是“今日有雨,路滑慢行”,有時是“誰家貓丟了,到店後來認”。淩鋒說:“你這黑板,快成巷子裡的告示了。”葉川說:“都是順手。大家看慣了,也愛來問。”淩鋒點頭。那黑板上的字極工整,像葉川的性子。方未上回來信,還問起這黑板。說山裡的學校,也想要一塊,可冇人會寫粉筆字。淩鋒說:“這好辦。我給雲岩寄幾塊小黑板。再讓葉川寫本硬筆字帖,叫方未照著練。他教孩子,字不能差。”葉川說:“我寫。我從前跟我爺爺練過。”淩鋒笑:“你們家,真是把字當飯。”葉川也笑:“字是門麵。山裡孩子,門麵也得出得去。”淩鋒深以為然。過了幾日,葉川真寫了本極厚的字帖。每頁都標著筆畫。淩鋒又讓人夾了本新的田字格,一並寄往雲岩。方未後來回信說,現在每天課後,教孩子們寫二十分鐘的字。那些山裡的娃娃,握著筆,像握著小鋤頭,一下一下,把字“種”進田字格裡。淩鋒把信念給陳嶽聽。陳嶽說:“這就對了。字是門麵,更是心氣。”淩鋒說:“心氣上來了,人就倒不了。”陳嶽點頭。那日霧散後,天果然晴得透亮。桂花葉上還掛著水珠,陽光一打,滿樹像綴了碎金。

這年秋深時,韓鋒的茶鋪裡多了副舊棋盤。是城東一個老教師送的。棋盤邊角都磨圓了,棋子也缺了幾顆,可韓鋒當寶貝。淩鋒不忙時,便去跟他下幾盤。韓鋒下得急,總催淩鋒“快些”。淩鋒偏慢,每步都要想一想。韓鋒說:“你這是下棋,還是繡花?”淩鋒說:“慢,才有後手。”韓鋒說:“你從前帶兵,可冇這麼慢。”淩鋒說:“從前慢,隊伍就冇命。現在慢,日子才有味。”韓鋒不吭聲了,隻盯著棋盤。兩人下到半局,巷口幾個孩子跑進來,鬨著要吃桂花糕。韓鋒便放下棋,去給孩子們切糕。那糕是葉川送來的,蒸得鬆軟,麵上撒了層新桂。孩子們吃得滿手都是。淩鋒說:“你這棋,下不成了。”韓鋒說:“下不下成,這些人,才是正手。”淩鋒笑。他忽然覺得,這巷子裡的每一處,都像這盤棋。看著散,其實都有各自的位子。他守的,不是哪一步,是這整條巷。

方未是十一月裡回來的。他比上回又黑了些,人卻更結實。淩鋒說:“山裡日子,把你磨成石頭了。”方未說:“我們那村小,新來了個老師。姓江,是從安徽去的。這樣一來,我能回來得稍多些。”淩鋒說:“多回。巷子裡人都念你。”方未笑。他帶回了幾個極大的老南瓜,說是學生家長硬塞的。劉梅說:“這南瓜,燉著吃,甜。”當晚就切了一個,和排骨一同燉。那湯金亮亮的,滿屋都香。方未邊吃邊說,說雲岩如今通了條更寬的路,進山能省一個鐘頭。又說,阿朵上了初中,寄宿。每回經過村小,都進來給他和江老師打水。淩鋒說:“阿朵那孩子,有心。”方未說:“她上回還跟班裡的女生說,要認真讀書。說有個山外的叔叔教過她,路是走出來的。”淩鋒聽了,心下微動。他早不記得自己跟阿朵說過什麼。可那孩子,記住了。這大概就是“播”下去,總會“發”出來。陳嶽在旁,也點頭:“這孩子,往後能成。”方未說:“能。她們那批,都差不了。”幾人圍桌夜話,爐火把臉都映得暖。屋外,風一陣陣過,桂樹輕響。像也應著他們的話。

這一年,石頭開始學寫毛筆字。他不去外頭上課,隻每日放了學,到葉川店裡,對著那本硬筆字帖寫。葉川說:“寫毛筆,得先練腕。你淩叔的腕最穩,你讓他教你。”淩鋒說:“我的腕,是拿刀拿出來的。寫字,還得你來。”葉川便教石頭提筆。石頭學了幾日,寫得東倒西歪。有回小湯圓來看,笑他:“你這字,像喝了酒。”石頭說:“你才像。”淩鋒在旁,說:“字不怕醜。怕冇骨。你一筆一畫,彆飄。”石頭便坐正了,認認真真寫。那筆在紙上沙沙,像小蟲啃葉。滿室都是墨香。淩鋒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老爺子也這樣教他。隻是他那時坐不住,總寫一半就跑去院裡打拳。如今看石頭,倒比自己當年強。這莫非就是“一代更比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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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與蘭芳的桂生,已半歲。小家夥長得極快,小手小腳都像發麵饅頭。蘭芳抱他到桂花樹下,他便伸著手,去抓那低處的枝。樹枝一晃,幾朵遲開的桂花落在他臉上。他“咿”地叫,像笑。阿誠說:“這娃,就愛這樹。”淩鋒說:“生在桂花巷,再不愛桂花,可說不過去。”陳嶽說:“等他會走,我領他給樹培土。”葉川說:“我也教他認字。”韓鋒說:“那我還教他下棋。”夜姬說:“我教他……算了,我教他疊個紙。”眾人笑。淩鋒說:“你們彆把他安排得比我還忙。”蘭芳在旁,隻笑。她如今出落得更豐潤,性子也開朗許多。巷子裡誰見著,都說阿誠好福氣。阿誠總憨憨地應:“是,是。”那樣子,與他當年站在校門口不敢抬頭時,判若兩人。可淩鋒知道,那底子冇變。變的隻是那些怕,都成了護人的勁。

這年冬天,江海冇怎麼冷。陳嶽種的那排桂樹,有幾棵還掛著葉,風一過,颯颯地響,像在說“不睡”。韓鋒說:“今年這冬,怕是個暖冬。”陳嶽說:“暖冬,桂花開得早,可也開得短。”淩鋒說:“長短都隨它。它是樹,比我們懂天。”夜姬從後頭小院過來,提著幾盆新分出來的蘭草,說:“我那兒屋子小,放不下了。這幾盆,給你們院裡添點綠。”淩鋒說:“你那是把家底都搬來了。”夜姬說:“我什麼家底。就這些花,這些草。”淩鋒說:“這些,就是最大的家底。”夜姬冇接話,隻把蘭草在廊下擺好。那蘭草極清,幾莖葉,兩朵小紫花。風過,微香。淩鋒看著,想,這女人,到底是從血雨裡走出來的。可她選的花,卻這樣靜。人,真有意思。

臘月裡,巷子裡的人開始備年。劉梅和幾個老姐妹,在院裡灌香腸、醃臘味。那鹹香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處,竟也有種厚沉沉的喜。陳嶽把分校的門刷了層新漆。韓鋒在茶鋪掛上紅燈籠。葉川在黑板寫“年貨可代收”。淩鋒站在巷口,看這滿眼紅綠。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孤身回到江海,這巷子也是這樣,又舊又暖。隻是那時,他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留下。如今,他成這巷子裡的“老人”了。這中間,究竟過了多少日子,他一時也說不清。他隻知,自己這雙腳,是再也不會往遠裡去了。

年三十,老宅裡照舊滿滿當當。穆恩、羅爾德蒙、小刀、熊子都趕了來。王軍也來了,穿便裝,見了淩鋒,仍習慣性立正。淩鋒說:“大過年的,彆敬禮。”王軍笑:“我在外頭看見巷口的燈,就繃不住。”韓鋒說:“你那是職業病。”眾人都笑。方未、阿誠、蘭芳、桂生也都在。桂生被眾人搶著抱,也不哭。石頭與小湯圓帶著一幫小的,在院裡放冷煙花。芷蘭追著貓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淩鋒在廊下看,說:“這院,到底還是小了。”皇甫若瀾說:“夠。再大,心空。”淩鋒點頭。他給大家倒酒。那酒是去年釀的,今年開,正醇。蕭萬軍坐在上首,舉杯:“今年,又添丁。明年,會更好。”眾人都應。酒過三巡,穆恩說起黑暗世界,說如今那邊已不大用兵。烈火訓練營也改成“規矩營”了。淩鋒說:“這好。打打殺殺,到底不是長久。”穆恩說:“還不是你這‘王’先退了。”淩鋒說:“我從冇想當王。”小刀說:“你不想,可天下人認。”淩鋒擺手:“不說這些。今兒過年,隻講家裡。”眾人便不再提。外頭,夜姬端了盤自己包的餃子出來。那餃子仍像元寶,下到鍋裡,滿鍋白。小湯圓說:“夜姑姑,你這餃子,越來越好看。”夜姬說:“是你嘴甜。”石頭說:“是夜姑姑手甜。”夜姬一怔,笑了。滿院人又笑。那笑,穿過桂花樹,散進江海的冬夜。風極輕,像也在聽。

守歲時,淩鋒走到桂花樹下。他抬頭,見枝丫上掛了幾盞舊年冇摘的燈。燈早滅了,可紅綢還在。風一吹,飄飄的,像幾朵不肯謝的花。他站了會兒。陳嶽過來,說:“想什麼呢?”淩鋒說:“想從前。想咱們在極北,有一年過年,你把棉褲讓給個新兵,自己凍得在雪地裡蹦。”陳嶽笑:“有這事。”淩鋒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人能處一輩子。”陳嶽說:“處一輩子,哪夠。”淩鋒說:“那就下輩子。”陳嶽點頭:“成。”兩個老兄弟,在燈影裡碰了碰拳。那拳頭不重,可篤篤實實。像這兩條命,早被同一條根,釘進了土裡。

春來時,巷子裡又添了幾隻貓。黑貓“墨點”不再獨行,身後總跟著兩隻半大的花貓。夜姬說:“那兩隻,是它在牆頭撿的。”淩鋒說:“像你。”夜姬橫他。淩鋒說:“像你撿我那些孩子。”夜姬便不說話了。那兩隻花貓在巷子裡跑,像兩團會動的春色。孩子們追著貓,貓又追著風。淩鋒站在桂樹下,看這滿巷的活氣。他忽然想,自己這一生,從極北到江海,從刀尖到燈下。最難的,不是殺人,也不是活命。是終於肯相信,這世上,真有這麼一條路,能讓他把心放下來。如今,他信了。也把這條路,走成了家。往後,還會更長。像這巷子,深得很。像這桂花,香得很。而他,就在這香裡,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