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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六章夏滿巷

入了夏,江海的熱是有聲的。蟬伏在桂花樹上,從早到晚,像把一整條巷子都當成了它們的鑼。淩鋒不大怕熱,可也架不住那蟬聲,有幾夜被吵得睡不深。陳嶽說:“這蟬,叫得比北邊的風還吵。”淩鋒說:“北邊的風是冷,這蟬是燥。”陳嶽笑:“那我拿杆子粘些去。”淩鋒說:“彆。它們也就叫這一季。”陳嶽便真不管了,每日隻把水缸裡的水換勤些,說孩子進來能涼快。

學堂的課改到了午前午後各一段。正午最熱的時辰,淩鋒讓孩子們在廊下睡午覺。鋪幾張草席,開一扇老風扇。那風扇轉起來“哢哢”響,孩子們倒睡得香。石頭也來。他嫌屋裡擠,偏要睡在離水缸近的那塊。有回淩鋒去看,見石頭四仰八叉,褲腿卷到膝蓋,肚皮上蓋著本翻開的連環畫。淩鋒冇叫,隻把書拿下來,又給他扇了會兒。小湯圓從外頭來,見這景,小聲笑:“爸,你當年在部隊,也這麼給新兵扇扇子?”淩鋒說:“我不扇。誰熱,我讓他去衝涼水。”小湯圓“嘁”了一聲:“那石頭可享福了。”淩鋒說:“他小。”小湯圓說:“我小時候你也冇給我扇。”淩鋒說:“你小時候,你媽把我當風扇使。”小湯圓笑得不行。那笑聲混在蟬聲裡,竟也不顯吵了。

這年,蘭芳的知遠已會爬。他爬得快,總從席子這頭爬到那頭,還往門檻上夠。阿誠做了一圈矮柵,圍在廊下。知遠就扒著柵欄,朝外看,嘴裡“爸爸爸爸”地喊。阿誠若在,便抱他起來,在巷子裡走一圈。那孩子見什麼都抓。抓桂花葉,抓貓尾巴,抓韓鋒茶鋪前的風車。韓鋒說:“這小子,手快。將來能接我的班。”阿誠說:“韓叔,您那班,我可不想他接。”韓鋒問:“怎麼?”阿誠說:“您整天燒水泡茶,我怕他燙著。”韓鋒“嘿”一聲:“燙幾回就長記性了。”淩鋒在旁,說:“你們就彆爭了。孩子以後乾什麼,他自己定。”他這話,像這巷子裡的老理兒。誰都服。

六月底,方未從雲岩回來過暑假。這次他帶回個更讓人高興的消息:雲岩完小有兩個孩子,考上了縣裡最好的初中。其中一個,正是阿朵的弟弟阿木。淩鋒說:“好。這書,冇白讀。”方未說:“阿木來縣裡上學,離家遠。他家裡有些難。”淩鋒說:“我來。阿木的學費、住宿,我包了。你讓他安心念。”方未點頭。陳嶽說:“可彆讓孩子覺著欠誰的。”淩鋒說:“那你就告訴他,這錢是借的。等他出息了,再還不遲。”方未說:“對。借。像我們巷子裡的規矩。”葉川在旁,說:“那我也出點。我寄些文具過去。”韓鋒說:“我出點車費。讓那孩子放假能回去看看。”夜姬冇說話,隻從後頭小院拿了幾隻極亮的燈泡,說:“給他們宿舍換上。夜裡好讀書。”淩鋒看眾人,心裡說不出的熨帖。這巷子裡的人,不用誰號召。碰到該做的事,都自然把袖子擼起來了。

七月,正是桂花樹長得最旺的時節。陳嶽每日給樹修枝。他說,夏天修一修,秋天才開得勻。淩鋒也去幫。他拿把舊鋸,把幾根過密的枝子鋸下來。那斷口處,滲出極淡的汁,香得極青。石頭在旁撿枝,說:“爸爸,這枝子能當筆嗎?”淩鋒說:“不能。但能編筐。”石頭便拖著枝子去找葉川。葉川真會編。他用幾根細枝,繞來繞去,竟編出個巴掌大的小籃。石頭把它掛在桂生的小床上。桂生見了,伸手去抓。蘭芳說:“可不敢給他。放嘴裡啃呢。”石頭說:“啃不爛,葉川哥編得可牢。”淩鋒在旁邊,隻覺這些細碎的活計,都是活的。像這樹,一枝一葉,都往日子裡長。

這月裡,韓鋒那“巷口茶”在城裡出了點小名。不知哪個來喝茶的拍了照,發到網上,說這巷子有“人情味”。結果好些年輕人尋來,在茶鋪前拍照。韓鋒起初還樂,後來人一多,他倒煩了:“我又不是開景點的。”淩鋒說:“你彆板著臉。他們來,也幫巷子裡的小店添人氣。”韓鋒說:“那也不能亂糟糟的。”後來,葉川出了個主意。他說:“要拍照行,彆進學堂。也彆追著孩子拍。巷口那排桂樹,儘夠他們拍。”韓鋒便依言立了塊小木牌。那牌上寫“可以拍照,勿擾童聲”。字是葉川寫的。那些來的人見了,果然規矩許多。有回淩鋒見兩個姑娘在木牌前念,念完相視一笑,聲音都輕了。淩鋒想,這倒是條“軟規矩”。人心這東西,有時候就差一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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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天,海狼忽然來了。他冇帶車,是騎了輛舊摩托,突突地開進巷口。他比上回又老了些,胡子拉碴,可眼睛仍像海。他進了院子,先找水喝。淩鋒說:“你倒會挑時候。正熱。”海狼說:“北邊冷了。我來你這兒熱熱。”淩鋒說:“那你來對了。這巷子,最熱的是人情。”海狼笑。兩人坐在桂花樹下,一個說北邊的魚,一個說南邊的樹。石頭和知遠在旁。知遠盯著海狼那滿臉胡子,伸手要摸。海狼便彎下腰,讓他揪。知遠揪得咯咯笑。海狼說:“這小子,手有勁。”淩鋒說:“你看人,總看手。”海狼說:“我看槍看慣了。”淩鋒說:“那你看我。”海狼說:“你?你滿手都是日子,冇殺氣。”淩鋒笑:“這就對了。”海狼也笑。那笑像從極北的海上翻過來,到這巷子裡,也變暖了。

海狼在巷子裡住了小半月。他白日跟陳嶽去江邊釣魚,傍晚就坐在茶鋪前,跟韓鋒下棋。兩個都下得凶,為一步棋能爭半天。孩子們圍在旁,像看戲。有回韓鋒要悔棋,海狼不讓,說:“你當年帶兵,也這麼悔?”韓鋒說:“打仗跟下棋能一樣?”海狼說:“都是局。”淩鋒路過,說:“你倆再吵,我把棋盤收了。”兩人這才不作聲。那棋子落在木板上,啪啪響。像這夏天最後幾場雨。

八月底,方未要回雲岩了。淩鋒讓葉川把籌來的東西又裝了兩大箱。有書,有燈,有文具,還有幾件孩子們捐的舊衣裳。方未說:“淩叔,我替他們謝謝您。”淩鋒說:“謝什麼。你一個人在山裡,多保重。家裡的事,有我們。”方未點頭。他走前,又去桂花樹下站了會兒。那樹上,花苞已鼓。像過不多久,就要開了。方未說:“等桂花開時,我回不來。可我能聞見。”淩鋒說:“能聞見。風從江海吹過去,就帶著香。”方未笑。他背起行囊,轉身走進巷口。那背影,比去年來時,又寬了些。淩鋒站在樹下,看那身影,像看一株移栽的樹。他知道,那樹已能在雲岩的風裡,自己站住了。

這年秋天,桂花到底開了。陳嶽說,今年花密,密得像誰使了勁。淩鋒站在巷口,深吸一口。那香厚得讓人發暈。小湯圓和石頭又去搖花。芷蘭追著貓,貓追著風。知遠在蘭芳懷裡,伸著小手,像要接那落下的花。淩鋒忽然說:“明年,等桂花再開,咱們去把方未接回來。讓他們也聞聞。”陳嶽說:“他不是能聞見嗎?”淩鋒說:“聞風裡的,跟站在樹下的,到底不一樣。”陳嶽點頭。兩人便商定,明年這時,去趟雲岩。把這巷子裡的桂花,也“種”到那山裡去。不是真移樹,是把那香,那暖,那人情,一樣樣帶過去。淩鋒想,這天地是寬的。可總有些東西,能跨山過海,不散。像這滿巷桂香。像這條看似不寬、實則極深的路。他站在那,像這人間最深的一棵樹。而樹,從不怕遠。因為根在,香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