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五章簷下聽雪
北地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時,淩烽正在院裡劈柴。
不是那種需要人幫忙才能舉起的粗木,是手指粗細的乾枝,從山上背下來的刺槐,燒起來有淡淡的清苦氣。小桂子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懷裡抱著一隻暖手的銅爐,看他每一斧落下都恰到好處——枝子裂成兩半,斷口齊整,像被刀切的年糕。
“師父,你不冷嗎?”小桂子縮了縮脖子,頰上的紅是風吹的,不是凍的。巷裡人家都備了厚棉袍,唯獨淩烽還是那身舊短褐,袖口挽到肘間,露出的手臂上舊疤疊新痕,像是老牆上剝不落的藤紋。
“動起來就不冷。”他把劈好的柴攏進竹筐,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壓得低,灰蒙蒙的,像誰把宣紙濡濕了貼在簷上,“今夜有雪。”
小桂子眼睛亮了。他八歲,正是愛雪的年紀。
後晌的時候,巷子裡熱鬨起來。冬至將近,各家都在備年貨。阿誠的媳婦抱著新納的鞋底從門前過,籃子裡還擱著一包桂花糕——巷尾那棵老桂今年開得晚,霜降後才滿樹金黃,但香氣卻比往年都沉,落在衣裳上,三日不散。
“淩師傅,”她在門口停了一步,“明兒殺年豬,您帶著小桂子過來吃飯。”
淩烽點了點頭。小桂子已經跳起來,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好。阿誠媳婦笑著走了,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噗噗的,像是雪地裡的雀兒。
入夜時雪果然落下來了。
起初是細細的鹽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後來成了片,輕得像柳絮,滿巷的老槐和桂樹接了,枝枝椏椏都白了一層。淩烽在燈下擦一把舊匕首,刃口映著火光,亮汪汪的。小桂子趴在桌對麵寫大字,磨墨的姿勢已經像樣了——手腕懸著,不急不躁,和半年前那個連筆都攥不穩的孩子判若兩人。
“師父,”小桂子忽然抬頭,“你以前在北邊的時候,冬天也下這麼大的雪嗎?”
淩烽頓了一下。匕首在手裡轉了個圈,刃鋒上跳動的光便跟著旋了一下。
“大。”他說,“比這大多了。雪能埋到屋頂,出門要用鏟子挖。”
“那你一個人挖嗎?”
“起初是。後來——”他笑了笑,臉上的紋路在燈影裡顯得深了些,“後來就有了很多人一起挖。”
小桂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寫字了。
院門被敲響時,雪已經積了兩指厚。
淩烽起身去開門,門縫裡先擠進來的是冷風,然後是一團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那人拍掉兜帽上的雪,露出一張凍得發紅的臉——是巷口賣豆腐的老周的兒子,在城裡讀了幾年書,上個月剛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千零六十五章簷下聽雪(第2/2頁)
“淩師傅,”少年呼出的白氣還冇散儘,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有人讓我帶給您,說是從很遠的北邊來的。”
信封上冇有字。
淩烽接過來,指腹摩過紙麵。雪落在信封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痕。他冇有立刻拆,隻是側身讓少年進來喝杯熱茶。少年擺擺手說家裡還等著,又鑽進雪裡跑了,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小桂子已經湊了過來,仰著臉,好奇地看著那封信。淩烽把信擱在桌上,重新拿起匕首,慢慢地擦完了最後一道刃口。火盆裡的炭劈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師父,你不看嗎?”
“雪停了再看。”淩烽把匕首歸鞘,擱在桌上,壓住了信封的一角。他伸手揉了揉小桂子的頭發,“去把窗關嚴了,今夜風緊。”
小桂子踩著凳子去夠窗栓。窗外的雪越落越厚,巷子儘頭不知誰家的燈籠還亮著,暖黃的光透過飛雪,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遠遠地傳來一聲犬吠,又安靜了。
淩烽往火盆裡添了兩塊新柴,火苗躥起來,把整間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桌麵上那封信靜靜地躺著,信封一角被匕首壓住,另一角微微翹起,像是裡麵裝了太多字,急著要往外冒。
小桂子關好窗,跳下凳子,又趴回了桌邊。他看著淩烽,忽然說:“師父,等我長大了,也去北邊看看。”
淩烽怔了怔,隨即笑起來。他眼角的紋路舒展開,像雪化時露出的老樹根。
“好,”他說,“到時候師父陪你。”
火盆裡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小桂子又低頭寫字去了。窗外的雪密起來,漸漸蓋住了來時的腳印。巷子深處有人家開了門,暖光淌出來,在雪地上鋪了薄薄一片金色。緊接著傳來孩子的笑聲,和踩雪的咯吱聲,細碎而明亮。
淩烽把匕首往桌心推了推,信封便完全露了出來。但他還是冇有拆,隻是靠在椅背上,聽著雪落的聲音,聽著小桂子平穩的呼吸,聽著深巷儘頭那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的細響。
這雪啊,和北地的雪終究是不同的。北地的雪是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這裡的雪是棉絮,落在肩上,便化了。
信遲早要看的。但那要等雪停了,等火盆裡的炭燒透了,等小桂子寫完最後一篇大字,等他睡著——然後在燈下,一個人慢慢地,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
故事總要一個一個字地讀,日子也是一天一天地過。
窗外的雪還在落,滿巷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