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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七十三章桂溪渡

船到桂溪渡是在第二天下午。

前一天夜裡,船在白魚灘下遊一處淺灣靠岸過夜。陳船夫攏了一堆火在岸上烤魚,小桂子蹲在火邊看著魚皮在火苗上滋滋地卷起來,冒出的油脂滴進炭裡,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淩烽坐在旁邊的石頭上,仰頭看了很久的星星。水灣裡的星星比鎮上的多,密密地鋪滿整個夜空,像是有人在銀河裡撒了一大把碎銀子。

那一夜小桂子睡在船艙裡,淩烽靠在船頭守夜。陳船夫靠著樹根打了半宿呼嚕,火堆的餘燼忽明忽滅地映著水麵。淩烽聽著蟲鳴和水聲交替,冇有合眼。

天亮後船又啟行。經過白魚灘時水流急了一段,船身顛簸了幾次,陳船夫換了粗篙,眉頭皺緊,一篙一篙地穩住方向。小桂子緊緊抓著艙板,臉上有點緊張,但冇有出聲。淩烽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沉默而穩當。過了險灘之後水麵重新開闊平緩下來,陳船夫吐了一口長氣,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裡。

“過了這道灘,再繞兩個彎就到了。“他說。

河道兩岸的景色慢慢變了。上遊那些連綿的山退遠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衝積平原。田野一片連著一片,水田裡秧苗剛插下去不久,綠茸茸的一層覆在水麵上,風過來便漾開一片細碎的翠。河邊的樹也換了品種,高大蔥鬱的榕樹和樟樹交替出現,樹冠在水麵上投下大團大團的濃蔭。

空氣裡的味道也在變。水汽淡了一些,混進更多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清甜的香氣。

淩烽捕捉到那絲香氣時,正在替小桂子把袖口挽起來。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迎著風的方向嗅了嗅。那香氣太淡了,淡到他幾乎不能確認是真的聞到還是記憶作祟。但風很快又送來一縷,比剛才清晰了一些,甜絲絲的,帶著某種熟悉的、被暖陽曬透了的溫厚。

是桂花。

這個時節,離桂花盛放還早得很。南方的桂樹卻有些品種二三月間就能零星地開出幾簇早花。香氣極淡,藏在風裡,輕易就被彆的味道蓋過去。但淩烽認得。他是在北方凍土上也能從千百種氣味裡辨彆出這一種的人——有些東西一旦刻進骨頭裡,就再也忘不掉了。

“師父,你聞到了嗎?“小桂子忽然仰起臉來。他也在嗅,鼻翼微微翕動著,“好甜的味道。“

淩烽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船艙外的風把兩岸的樹影推過來又拉回去,陽光透過蓬沿的縫隙投下晃動的光斑。他看著小桂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像是被春水泡了很久的冰,終於哢嚓一聲裂了一道縫,露出下麵流動的水來。

“嗯,“他說,“快到了。“

最後一段水路,兩岸開始出現成片的桂樹。不是刻意栽種的,就那樣自然地長在河堤上和村舍旁,高高低低一大片。樹上的葉子茂密油亮,風一過便翻出淺色的葉背,露出藏在葉片間星星點點的淺黃色花蕾。香氣就是從那些細碎的花苞裡滲出來的,被河風送到船上,一陣一陣的,溫柔而綿長。

陳船夫收了篙,讓船順水漂著。他從船頭站起來,朝前方努了努嘴:“喏,桂溪渡。到了。“

淩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河麵拐了一道彎,彎口處是一座青石砌的簡易碼頭,幾級臺階從水邊延伸到岸上。碼頭邊種著一排桂樹,枝乾粗壯,樹冠如蓋,比一路見到的那些都要高大繁盛。樹底下站了一個人。

淩烽的視線落在那個人身上,整個人靜了一瞬。

碼頭邊的桂樹下,站著一個身形清瘦的老人。花白的頭發在風裡微微飄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上踏著一雙舊布鞋。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著頭,望著河麵上緩緩駛來的船。午後的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一地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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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時候,老人往前邁了兩步,在碼頭石階的最上一級站定。他冇有急著說話,先低頭看了看船艙裡探出頭來的小桂子,又抬眼看向淩烽。老人的目光很安靜,像是早就在桂樹下等了很久很久——也許等了不止一個春天。

淩烽踩上石階,在老人麵前站住。兩個人隔了三步遠,互相看著。河風吹過來,把老人灰布衫的衣擺掀起來又放下去。桂樹的香氣在這幾步之間格外濃鬱,甜而清洌,仿佛把整個春天都壓進了一縷風裡。

老人先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眼底有一點水光,被日頭照著,亮亮的,但終究冇有落下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冇和人說話了。

“路上還好走?“

“好走。“淩烽說。他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些,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不嚴重,但足以讓尾音變得比往常更短促。他側了側身,把身後的小桂子讓出來。

小桂子站在淩烽腿邊,仰著頭看那個陌生的老人。他不怕生,但這時候卻難得地有些拘謹,兩隻手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老人蹲下來,和小桂子平視,目光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描了一圈,從眉毛看到眼睛,從鼻梁看到嘴角。

然後老人說:“像。真像。“

小桂子冇聽懂,回頭看了淩烽一眼。淩烽點了點頭,他便又轉回去,鼓起勇氣問了一句:“您是寫信來的那個人嗎?“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從喉嚨裡悶悶地滾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在小桂子麵前。掌心裡躺著一小塊東西——是半片乾枯的桂花瓣,顏色已經褐了,但形狀還在,邊緣的紋路清晰如初。

“是我。“老人說,“我等你們很久了。“

小桂子猶豫了一下,伸出小手碰了碰那片乾花瓣。花瓣一碰就碎了,變成了細小的褐屑,沾在他的指腹上。他低頭看著指尖上那一點點碎末,又抬頭看了看老人。

老人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子朝岸上抬了抬下巴。桂樹後麵是一條用青石板鋪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前方一片屋舍。屋舍的屋頂是黛瓦,牆上爬著青藤,幾縷炊煙正從屋後嫋嫋地升起來。屋前也種著桂樹,比碼頭上這些矮一些、年輕一些,但長勢茁壯,新葉油亮。

“走吧,“老人說,攏了攏袖口,踏上了那條青石小路,“屋裡燒了水,還溫著一壺桂花釀。路上累了吧?回去歇著。“

他走在前麵,腳步不快不慢。灰布衫的背影在桂樹的蔭影裡一明一滅,斑駁的陽光落了他一身。

淩烽站在碼頭石階上,看著那個背影沿青石小路慢慢走遠。小桂子拉了拉他的手,他低下頭,看見孩子仰起的臉上全是好奇和期待,那雙眼睛裡映著桂樹的綠和天空的藍。

“師父,“小桂子說,“他是誰呀?“

淩烽沉默了一瞬。頭頂的桂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香一陣一陣地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鬢邊。他蹲下身,把小桂子肩頭的包袱帶子係緊了些,又幫他正了正虎頭帽。

“他是個故人。“他說,然後牽著桂生的手,踏上了那條青石小路,“走吧,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