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二章一篙春水
天還冇亮透,青溪鎮的渡口就被晨霧籠住了。
淩烽帶著小桂子到渡口時,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把對岸的山影遮得隻剩下一個灰蒙蒙的輪廓。幾艘烏篷船還係在木樁上,船身被露水打濕,篷頂往下滴著水珠,叮叮咚咚地敲在水麵上。
老板娘說的那位陳船夫果然好認。黑臉膛,濃眉,嘴裡叼著一根旱煙杆,正蹲在岸邊最大的那艘船頭解纜繩。見了淩烽父子走近,他把煙杆在船幫上磕了磕,站起身。
“往南去的?“
“嗯。“淩烽把包袱遞過去,“兩個人,到桂溪渡。“
陳船夫接過包袱往船艙裡一擱,打量了他一眼:“青溪下遊過了白魚灘就是桂溪,順水的話一天半就到。上船吧。“
淩烽先踩上船板,把手伸給小桂子。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小桂子扶著淩烽的手跨過去,小心地踩進船艙。艙裡鋪了一層乾稻草,上麵蓋著舊棉褥子,還擱了兩個半舊的草編坐墊。艙頂低矮,伸手就能碰到篷布,但坐進去後倒顯得不局促,三麵都被篷布圍著,隻留朝船尾的一麵敞著。
陳船夫解了最後一根係繩,篙子在岸邊石頭上一點,船便離了岸。船身緩緩調了個方向,順著水流往下遊漂去。
小桂子趴在地艙口探頭出去看,船尾的水麵被篙子劃開一道弧,波紋一層層地蕩出去,融進霧裡不見了。岸邊吊腳樓的輪廓從霧裡慢慢浮現,又慢慢退後,屋簷下的紅燈籠還冇熄,在晨光裡像一滴滴凝固的朱砂。
淩烽在艙裡坐定,把包袱枕在身後。船篙入水的聲響不緊不慢,一下接一下,節奏穩當得像在丈量什麼。船行了小半個時辰,霧便漸漸散了。陽光從東邊的山頭斜斜地照過來,把整條河都照醒了——水色由夜裡的墨青變成了碧綠,清澈得能看見河底的水草隨著暗流搖曳,長長的、柔軟的,像是河神梳散的長發。
兩岸的景致也慢慢開闊起來。前段是連綿的矮山,山腰上偶爾露出一兩戶人家的白牆黑瓦,掩在竹林裡,遠遠看去像是一顆棋子落在一盤青綠的棋盤上。到了後段,山漸漸退了,河岸變得平坦,沃野接連地鋪展開。田裡的油菜花開了一小片,嫩黃的,像是誰在綠底子上隨意灑了幾把碎金。
小桂子坐不住了。他爬到船艙口坐著,兩條腿垂在外麵,看著河水從船底嘩嘩地流過。水麵激起的細浪不斷地往後退,偶有一兩條銀色的小魚躍出水麵,又撲通一聲落回去,把他看笑了。
陳船夫在船尾撐篙,偶爾哼兩句本地的小調。調子很短,來回就那幾個音,但和著水流和篙聲,卻意外地熨帖。他哼了一會兒,把煙杆又叼回嘴裡。
“這小娃頭回坐船吧?“他隔著船艙問淩烽。
“頭回。“
“怕是頭回出遠門也說不準。“陳船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這趟水路不算遠,過了白魚灘水就更穩了。到時候把艙裡那草簾子放下來,睡一覺,睜眼就到了。“
小桂子聽了,回頭看了淩烽一眼。淩烽點了下頭,他便放心地又轉回去看水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船行過一處河灣。河灣的岸邊長著一排老柳,柳條垂進水裡,被水流帶著輕輕地飄。柳樹後麵是一片緩坡,坡上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盛——白的、紫的、淡粉的,密密匝匝地鋪了一整麵坡,像是春天在這裡紮了營,怎麼趕都不肯走。
陳船夫把船往岸邊靠了靠,讓篙子插進河底停住船:“歇一歇,吃點東西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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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烽從包袱裡拿出昨天阿誠家給的雞蛋和趙嬸塞的桂花糖。他把雞蛋在船幫上磕開殼,仔細剝了遞給小桂子。小桂子接過去啃了一口,又抬頭看那麵花坡。
“師父,那些花叫什麼?“他指了指。
淩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大片的花在風裡搖晃,顏色淡而柔,姿態卻很野,像是自在地、不管不顧地開著。他看了幾息,也冇能叫出名字來。
“叫不上名字,“他說,“但好看就行了。“
小桂子嗯了一聲,又啃了一口雞蛋。他把蛋黃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淩烽。
船重新啟行時,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午後的陽光濃烈起來,照在河麵上白晃晃的。陳船夫也換了更輕的竹篙,有一搭冇一搭地撐著,速度緩了下來,像是故意要讓人在這段河上多待一會兒。
淩烽靠著船艙,半闔著眼睛。水流聲和船底的輕響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緩慢的白噪音。他的思緒也跟著水流慢慢地飄——想起了北地凍土上那些鐵灰色的清晨,想起訓練營裡學員們的吼聲在雪原上回蕩,想起更早更早的時候,他還是個少年,也曾這樣坐在一條船上,順水而下,不知道要去哪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已經想不起那個少年的臉。
他睜開眼。眼前的河水清澈明亮,小桂子趴在艙口正用手指在船板上描字——一筆一劃的,像是在溫習王先生教的課文。他把那個“春“字寫完,又抬起頭來看著兩岸不斷後退的田野和遠山,睫毛在陽光下拖出兩道細長的影子。
河風迎麵吹來,溫潤而綿長,裡頭混著岸上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小桂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轉頭對淩烽說:
“師父,南邊的風真的好暖和。“
淩烽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的那一絲恍惚便散了。他伸手替小桂子把被風吹歪的虎頭帽扶正,指腹擦過他額角的一層薄汗。
“這才剛開始,“淩烽說,“到了南邊更暖。“
小桂子笑了一下,缺了顆門牙的笑容在午後的陽光裡格外明亮。他轉過身去繼續看水、看岸、看那些不斷出現又不斷後退的山和樹和田,目光追著每一隻掠過水麵的白鳥,追著每一片被風送來的花瓣。
船行得很穩。篙入水,水推船,船帶著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南走。兩岸的春天正盛,漫山遍野地鋪開,把整條青溪都染成了流動的綠。
小桂子在船上睡著了。他歪在淩烽身邊,腦袋靠在淩烽的胳膊上,睫毛輕輕地顫,呼吸平穩。淩烽冇有動,隻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艙口外麵不斷流淌的河水。
陽光把船篷的影子投在水麵上,黑黝黝的一團,隨著船身緩緩地移動。河水在這團影子裡碎成了無數細碎的亮點,一閃一閃的,像是把滿天的星星都揉碎了撒進了河裡。
陳船夫在後麵換了一首小調哼起來。調子比上一首長了幾個音,旋律微微上揚,又緩緩落下去,尾音拖得很長,融進水聲裡,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把船、水、天、人一並縫在了一起。
淩烽閉上眼,感受著船身每一次輕輕的晃動。小桂子溫熱的重量靠在他肩側,春日的風從艙口灌進來,拂過他的臉。
船往南去。
水往南流。
春天也在往南走,一路追著他們的船尾,把兩岸的花一樹一樹地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