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八十五章入土
第七天的時候，那兩根根須已經長到了半寸長。白色的，細細的，在清水中輕輕飄蕩著，像兩縷極細的絲線被水流緩緩梳理。小桂子每天蹲在廊下看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但他的蹲姿越來越安靜，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咋咋呼呼，隻是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
到第九天，根須又長了一截，還從切口處冒出了第三根更細的。淩烽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托了一下枝條的力度，說：“可以種了。“
小桂子聞言從地上一彈而起，二話不說跑去牆角翻出他昨天就準備好的一隻陶盆——那是他從灶房角落找出來的，不大，盆底有孔，洗刷乾淨了曬了一整天。他又跑去找老人，問該裝什麼土。老人正蹲在竹籬邊摘幾片老了的花葉，頭也冇回地說：“東角桂樹底下那層表土最好，落葉腐了幾年，肥得很。你去挖一些來，不要挖太深，淺麵那層就行。“
小桂子拿了小鏟子就去東角桂樹底下挖土。他挑的是樹根外圍一圈的地方，按老人說的隻挖了淺麵一層，黑褐色的腐殖土鬆軟細膩，帶著濃鬱的草木腐熟後的溫厚氣息。他小心翼翼地裝了滿盆，又在盆底墊了幾塊碎瓦片用來透水，然後端著陶盆回到廊下。
淩烽已經在一旁等著了。他用手指在陶盆的土中間挖了一個小坑，深度大約剛好冇過桂枝的切口。小桂子雙手捧著那根桂枝，從碗裡輕輕提出來，根須還帶著水珠，在晨光裡白亮亮的。他屏住呼吸，將那截帶著三根嫩根的枝條緩緩送進土坑裡。
淩烽把旁邊的碎土攏過來，一點一點地填上，輕輕壓平，又在表麵澆了一小圈水。水滲入黑褐色的土麵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泥土在對著那根新來的小苗說：來了就好。
小桂子蹲在陶盆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水慢慢滲進土裡，把盆麵洇出一圈深色的濕痕。他伸手碰了碰那兩片嫩葉，輕得像在觸碰初生嬰兒的臉。
“種好了。“他小聲說。
淩烽把陶盆端到東角桂樹的旁邊，放在一處上午能曬到太陽、正午又有樹影遮擋的位置。他對小桂子說：“以後每天澆水，彆澆太多，土潤就行了。它活了之後會慢慢長，先長根，再長葉，然後抽新枝。“
小桂子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在陶盆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跑進屋找出一塊巴掌大的木板——是老人裁衣裳剩下的邊角料——又找了一截炭條，蹲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好一會兒。寫完了，他舉著木板跑回來，插在了陶盆旁邊的土裡。
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桂生的樹。“
字跡依然稚拙，但每一筆都用了力氣，撇捺間能看出他在努力把字寫得端正。那個“樹“字右邊的“寸“寫得尤其認真，點畫分明。
淩烽蹲在陶盆旁邊看那塊木板，看了好一會兒。
“寫得不錯。“他說。
小桂子咧嘴笑了，缺牙的洞在晨光裡亮亮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後兩步，站在東角桂樹的蔭涼裡看著那隻陶盆、那塊木牌和那根細細的、才剛入土的枝條。陽光從桂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陶盆的濕土表麵和那塊木牌上，在“桂生的樹“四個字上跳躍著碎金一樣的光點。
那天上午，老人在院牆根下把周師傅打好的晾衣竿立了起來。三根細竹竿一端削尖，插進牆角的土裡，頂端用麻繩並排紮緊，形成一個小小的晾架。小桂子把他的小衣裳搭上去試了試高度，剛好夠得著。
院牆根下那兩棵梔子花苗也被老人種下了。土坑挖得不深不淺，花苗的根須展開理順了才放進去，掩好土澆了定根水。白色的花苞還隻有綠豆大小，藏在深綠色的葉片之間，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小桂子蹲在梔子花苗旁邊，和它們麵對麵：“你們什麼時候開呀？“
“快了。“老人說，“梔子花開起來快得很，一場雨一澆，早上看還是花苞，下午就白了一滿枝。“
“那花苞會香嗎？“
“開了才香。“老人用鋤頭把土麵輕輕拍實，“開了之後滿院子都是梔子味，跟桂花的香是兩種不一樣的好聞。桂花甜一點，梔子清一點。“
小桂子閉著眼想象了一下，又睜開：“那夏天的時候，院子裡的味道是不是很熱鬨？“
老人被他這個說法逗得笑了。他蹲在小桂子旁邊，也看著那兩棵剛剛入土的梔子苗：“熱鬨。你想想，桂樹有桂香，梔子有梔香，月季是淡淡的，青草是青草的。春夏秋三季，院子裡冇什麼時候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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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桂子聽著，轉頭看了看院子各處——東角那棵大桂樹，廊下他剛種下的“桂生的樹“，牆根的兩棵梔子苗，竹籬邊開的月季和茶花。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院子的熟悉又加深了一層，好像那些新種下去的根須，也在他心裡的某個地方悄悄地紮了下去。
中午時分，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孩童的吵鬨聲。小桂子好奇地跑到院門口探頭去看，看見三四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從青石路上跑過來，手裡有的拿著竹蜻蜓，有的舉著風車，跑得滿頭大汗。他們跑到淩烽家院門附近時，為首的一個圓臉孩子看見了探頭的小桂子，腳步慢了下來。
“你是新搬來的？“圓臉孩子問。
小桂子點點頭，攥著門框的手指緊了緊。那孩子打量了他幾息，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院子，目光落在那棵大桂樹上，忽然咧嘴笑了。
“你院子裡有桂花！我知道你家，上次我爹跟我說這邊來了從北邊搬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桂生。“
“我叫阿元。“圓臉孩子手裡的竹蜻蜓轉了一下，“你等會兒要不要跟我們到溪邊去抓蝌蚪？青溪邊上那片水塘裡可多呢，黑壓壓的一片，用手一捧就能撈起來好幾隻。“
小桂子眼睛一亮。他轉過頭，看見淩烽正站在灶房門口朝他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淩烽冇有搖頭，也冇有點頭，隻是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小桂子的心落定了。
“我去！“他回頭對阿元說。
阿元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和小桂子同款的位置。兩個孩子對看了一眼，都看見了對方嘴裡的那個洞，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小桂子跑進院子把淩烽拉到一邊，仰著臉問：“師父，我能去嗎？“
“去吧。“淩烽伸手把他衣領翻正了，“穿鞋，帶件外衣。玩到差不多的時候就回來，彆讓人家等你。“
小桂子飛快地套上鞋，又跑回灶房跟老人說了一聲。老人正在洗碗，頭也冇抬地應了聲“去吧“，往他手裡塞了一塊油紙包好的芝麻餅。“餓了吃。跟他們好好玩。“
小桂子舉著芝麻餅跑出院門，融進了那幾個孩子的隊伍裡。阿元走在他旁邊，用竹蜻蜓比劃著給他看蜻蜓能飛多高。幾個孩子的喧鬨聲和腳步聲沿著青石路逐漸遠去，拐過巷口後隻剩模糊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回來。
淩烽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在巷子儘頭消失。春日的陽光灑滿了整條青石路，路邊的桂樹上新葉在風裡輕輕擺動。那幾個孩子的背影疊在一起，分辨不出哪個是小桂子了——但他知道那個最小的、跑得最歡實的就是。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老人洗完了碗，正坐在廊下用乾布擦拭那把舊剪刀，擦完了合好放回針線笸籮裡。桂樹上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東角大桂樹的影子在午後的地麵上一寸一寸地移動著，把那隻陶盆和“桂生的樹“那塊木牌緩緩地、溫柔地攏進了自己的蔭影裡。
下午的院子安靜了不少。淩烽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把舊冊子翻開，繼續看那些藥方筆記後麵的零星記事。他翻到了又一條短記錄，字跡比前麵的更細更輕。
“院牆根下埋了一顆鐵線柏的念珠，不知何時會被人挖到。若有人挖到了，大約就是該他拿到的時機了。“
淩烽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住了。他伸手探入內袋，指尖觸到那顆光滑圓潤的木質念珠。珠子被他衣袋的溫度捂得暖烘烘的，貼在指腹上有一種溫厚而實在的觸感。
他把珠子又攥了一下，然後鬆開手，翻到下一頁。頁麵上隻剩了最後一行字，墨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但筆畫還完整。
“四季都有聲音。春天是芽破土的聲音。“
淩烽合上冊子，靠進椅背。春風吹過院子裡新種下的梔子花苗，吹過廊下那隻空了的粗瓷碗，吹過東角桂樹底下那塊寫有歪斜字跡的木牌。風經過那些嫩葉和枝梢時帶出了細微的響動——芽破土的聲音，大約就是這樣的，輕得幾不可聞，但湊近聽，就聽見了。